刃心的文字走廊

（６）理解

天下傷心處 勞勞送客亭
春風知別苦 不遺柳條青

從有意識以來，鍾偉哲就是個不停為生活奮鬥的人。

父母死的早，一個人帶大年幼的妹妹，太早，便學習了世故。

學習了世故後，又理解了世俗，人，如果什麼都沒有，在這世道上，便沒有人會搭理。

世故讓他學會總是面帶微笑，世俗讓他理解這些人的身體裏都裝著什麼東西。

他在十三歲那年，牽著妹妹的手，想與父母過世前交好的鄰居借得一筆錢，好買份晚餐，
卻被無情拒絕的無助中，學習了這個道理。

但他本不世故，亦不世俗，所以他必須壓抑。

於是，每每不順利時，無人可說的他，便會摔東西洩憤。

他其實很害怕看到這樣的自己，尤其，在某天夜深時，他失控的砸爛了明天要送給妹妹的
生日禮物，他看見珊妮站在門口，驚嚇的模樣。

還好，這一切都在自己的舅媽，阿枝嬸接他們去與她和朝興同住後，獲得緩解。

但，那令他也害怕的自己，卻根深蒂固的住進自己的身體裏。

再次發作，是他與方思瑤的婚禮結束後，面對家族懸殊差異，女方親戚間的冷言冷語，他
回到男方休息室，砸爛了所有可砸爛的東西。

事後，他給方思瑤的理由，是他酒喝多了。

後來，第二次發作，是他愛上江曉婷後，方思瑤失控說出他是吃軟飯的那剎那。

與前次不同，這次，他不用對方思瑤掩飾。

但這次，他的發狂卻更讓人恐懼，因為，他打了方思瑤。

而第三次發作，是方思瑤載他同歸於盡失敗後，在美國的醫院的復健過程中，他恢復記
憶的那當下。

他摔爛了所有的復健設備。

但這次方思瑤不知道。

因為他付了一大筆錢，買通了醫院所有的知情人員，包括他的恢復記憶的這件事。

但也是那次之後，他真正接受了那個發瘋的自己，那個對世道無常不停忍耐而崩潰的真實
自己。

因為那個自己，才是真的自己，不是無端產生的，他意識到，那個自己，是十三歲前的鍾
偉哲，那對人生還存有希望，還期待著明天自己喜歡的女生會出現在巷口，跟他一起去上
學的鍾偉哲。

那樣單純的自己，因為總是被壓抑，所以每次出現時，情緒總是激動。

也只有情緒到達一定的程度，他的理智，才能允許他出來放縱。

而在與這樣的自己共處間，他開始追求更多的世俗，他認為，如果要讓本來的自己正常的
出現，他就必須得到更多、更多，讓人稱羨的東西。

錢、名利、地位。

這當中，如果他有真誠的作過什麼，或許就只剩追求曉婷這件事。

雖然，因為方思瑤，他最後終究是放棄了曉婷。

但五十五歲的現在，環顧這一生，他究竟得到了什麼？

可他已經不知道，他除了繼續追求，還能怎麼做？

於是才會演變到今日吧？

「─你要的支票。」

坐在他對面的那個男人，顯然是陪著他，繼續這不得不的追逐。

於是他微微一笑，泰然自若，理所當然，彷彿毫不在意。

「孫建廷，謝謝你總是這麼信守承諾，當然，我也會繼續保守你的秘密，照顧那個孩子…
」

「…合作愉快。」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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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呢？」

見思瑤只有一個人回來，聽見她的關門聲，從廚房走出來的曉婷，有些困惑。

「說是老師留下來討論運動會表演的事情，晚點我再去接人。」

思瑤說著，晃了晃手裏的蛋糕盒。

「買了什麼？」

溫柔的攬住她的手，曉婷笑著。

「提拉米蘇，好久沒吃了，想看我的夫人吃蛋糕的可愛模樣。」

說著，思瑤領著她到沙發上坐下，切了蛋糕，放到她嘴裡的那會，見她吃著蛋糕笑得可甜
，明明是一如往常的簡單動作，不知為何的，思瑤卻想起十年前，自己失明時，曉婷坐在
床旁，餵著她吃藥的那天。

那時，兩人剛重逢。

那時，曉婷與孫建廷已有婚約。

那時，她不願意與她重逢。

那時，那時。

曉婷在床旁，強逼著病在床上的自己吃下藥，強逼著她接受自己不會再離開這間屋子的事
實。

甚至，她勉強地試圖將她推出門外時，她還那樣說。

『方思瑤，為什麼妳可以不懂我？』

『方思瑤，為什麼妳要以自己的方式理解我？』

『方思瑤，妳可不可以，讓我理解妳，而不是只是愛我？』

『…求求妳，讓我愛妳，方思瑤。』

每個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方式，也都有讓自己幸福的能力。

但在這過程中，找到那個幸福的方法，無疑是困難的。

於是，終於，思瑤沒有推開她。

她任著曉婷領她回床，任著曉婷替她換上冰敷的毛巾，任著她抱著她告訴她小公主和小王
子長得多大了，她又錯過了多少。

雖然，思瑤後來還是因為不忍心傷害孫建廷，而與曉婷分分合合。

雖然，最終她們還是走回到了一起。

但那一天，即使思瑤看不到，她卻再也忘不了。

用別人可以理解的方式表達自己，她是這麼教導曉堯的，而這卻也是，她這一生必須不斷
學習的課題。

「在想什麼？」

聽見她的聲音，看見眼前她已叉起放在她嘴旁的蛋糕，這一切，如此真實，並不是夢。

她笑著吃下那口蛋糕，笑著將她抱在懷裡。

「…今天我訪問了Sandy。」

懷裏的她，輕聲說。

「怎麼樣，還順利嗎？可以的話，我也想好好訪問她。」

思瑤柔聲說著，卻不大專心，只因她已將自己埋在曉婷的肩頭上，任性的吸取她的香氣。

她被她逗得胳胳笑。

「妳要訪問她什麼？」

她有多貪戀這聲音？

沒有說話，她已吻上她的唇。

她領著她的手，放下她手上的叉子。

她摟著她，熱吻著，兩人進了房。

她褪去她的衣。

她吻上她白皙的頸間。

她抱著她的背喘息。

她感覺到她的濕潤。

她將手指置入她的甬道。

她讓手指在裡頭摩娑著，感覺到她因高潮而顫抖。

她翻過身，長髮落上她的肩，指腹磨蹭著她的幽徑。

她看她嬌喘，看她掙扎，看她呻吟。

看著她，因她的置入而高潮。

高潮的餘勁，讓她抱著她，兩人在被窩裡喘息。

仍是忍不住的吻著她，過了許久，她才開口。

她問，她答。

「曉婷，妳快樂嗎？」

沒有開燈，但外頭的月光明亮，映在曉婷的臉上，昏昏暗暗，卻又如此清晰。

「方思瑤，妳知道嗎？自從妳住進我心裡之後，我就學會了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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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步在街道上，剛下了班的兩人，一起去吃了Sandy在美國時便很喜歡的連鎖餐廳。

席間，Sandy一如往常的對她溫柔，直到，她拿出長夾時，不經意掉落在地上的那張診療
收據。

在她能意識到前，Sandy已經搶著將那張收據拾起。

『佩佩，為什麼？』

『我想多了解我自己。』

她說。

卻好像騙不到她。

她看著她，眼裡盡是憂傷與心疼。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張收據，Sandy走出餐館時，將她的手勾得好緊。

也是Sandy提議，兩人可以一起走走。

旁邊便是大安森林公園，她倆走了會，便到張長椅上坐下。

靜默了許久，Sandy開了口。

「佩佩，如果妳願意，我想告訴妳一個故事。」

「什麼？」

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好尖銳，那真的是自己的聲音嗎？但每當更接近Sandy一點，她便無疑
的會如此失控。

但也一如以往，Sandy並不在意。

她開始說。

她離開台灣的時候，也是這種天氣，陰陰涼涼的，月光明亮，卻不見星子。

她一個人，在父母的要求下，隻身赴美念書。

在開放的美國，她與一般人無異，她談了戀愛，初戀，她愛得很深。

對方是個很好的人，即使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如此美好。

但也因為那場戀愛，不相襯的戀愛，她的父母強迫她嫁給友好集團的長子。

聽起來很庸俗的故事對嗎？她問她。

她心疼的握住她的手，她沒有避開她。

當然不會，我只是心疼妳。她回答她。

彷彿得到她的答案令她感到安心，於是Sandy繼續說。

她依舊思念她的愛人，所以她時常與她的愛人幽會。

她明知道不可以，但她無法停止。

而她的愛人，也由著她，始終沒有逼開她，或是不見她。

可有一天，她卻，再也找不著那人了。

「那人去了哪裡？」

在她的面前，自己的問題總顯得無知，佩佩衝動的打斷她，卻又後悔了。

Sandy沒有立刻回答她，她只是遠遠的看著公園的那一端，那兒有些人正在跑步，一圈一
圈的，節奏穩定，成群結隊，像是固定來此訓練的樣子。

有些事情是不可改變的。

過了很久，她說。

如果改變了，只會帶來更大的傷害。

還不如遠遠看著，感覺一切依然存在，這樣便很好。

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卻又好想知道她在說什麼，佩佩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但不知該如何
問起。

而這次，Sandy竟也那麼順從的，將佩佩摟進懷裡。

很久沒與她如此親密，佩佩不知道該怎麼說，抑或從何說起。

又過了會，Sandy再度開了口。

「我的愛人，去了很遠的地方，因為我破壞了那規矩。」

「我羨慕妳的表姊，因為她擁有我夢寐以求的一切。」

「但我不能，也不行。」

她說，這次，說得好清楚，好堅定，也好讓人…

「Sandy…」

只想關心她，也想告訴她，妳還有我，無論如何，我都是在的，我會陪著妳。

別管那些規矩，只要妳願意，讓我陪著妳。

佩佩想著，一股衝動，便要說出口。

但一個小女孩，卻走進了這畫面，走進她倆面前。

「妳們，是曉堯和思婷的阿姨嗎？」

Sandy微笑著看著眼前的小女孩。

「怎麼了？」

佩佩有些驚訝的看著那小女孩，只因這孩子識曾相識，她總覺得，自己在哪裡看過這孩子
…

「思婷在我家暈倒了，曉堯要我來找妳們，帶他們回家。」

她指了指手機上頭的照片，那照片是佩佩她們剛回國時，一行人在家裡照的，當時曉堯不
停炫耀著他的新手機照相功能多好，所以照片便用他的手機拍了。

「上面有妳們，沒錯吧。」

聽到這裡，佩佩不由得緊張。

「婷婷昏倒了，那我要趕緊通知表姊她們。」

那女孩卻立刻拉住了她想取出手機的手。

「不可以。」

「我叔叔說，只能妳們兩人去，這是我答應他的，請妳們配合。」

沒料到這麼小的孩子會這麼說話，她說著的是那麼的不可質疑。

「你叔叔是誰？」

「他說，妳知道他，妳看到就知道。」

有些無助，佩佩看向Sandy。

Sandy卻依舊是那麼鎮定。

她牽起佩佩的手站起身，輕聲說。

「先找到思婷。」

佩佩會意，讓Sandy開車載著兩人，一路往鍾家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