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１２）生活
（完）

飛機剛到中正國際機場，曉婷和思瑤一踏出登機門，便看見曉堯跑了過來，他抱住思瑤，
好不開心的模樣，讓思瑤揉著他柔軟的頭髮，笑得樂不可支。

「媽媽、媽咪！」

思婷也跑了過來，她拉著曉婷的手。思婷的後頭跟著偉哲、Sandy和佩佩，偉哲領養的女
兒可淇也站在一旁。

「表姊、表嫂，聽說西雅圖的機場出了狀況，我們都很著急，妳們沒事吧？」

佩佩焦急的問著，一夜的等待，讓她的臉色很蒼白。

曉婷笑著要佩佩別擔心，並告訴她這一路上她和思瑤玩得很愉快，只是辛苦Sandy和佩佩
，度蜜月還要帶著幾個孩子。

「佩佩阿，我知道妳很用心，但下次別再這樣了，不管孩子長得多大了，我和曉婷還是會
掛心他們。」

將行李箱放上車時，思瑤藉機跟佩佩說。

但佩佩看見思瑤臉上藏不住的笑容，看見思瑤笑得這麼開心，已經認識思瑤三十多年的她
，早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把思瑤的話放在心上。

於是佩佩沒有回話，她只是微笑著，繼續幫忙思瑤將行李放上車。

對於思瑤，佩佩學會了心疼，因為她知道思瑤一直堅持著要當所有人的依靠，以致於已經
學不會依賴。

很多事情，佩佩年輕時不懂，金濟仁死後似懂非懂，等到跟柯展裕離婚了、打完訴訟、去
了美國，甚至認識了Sandy，和Sandy相戀、結婚，佩佩才終於懂了一些事。

年輕時，很容易以為自己旁人不理解自己，等到經歷過許許多多，才明白自己其實未曾懂
過，往往在夜深人靜時，驀然回首，只能用幾滴淚、許多悔恨，彌補漫漫長夜所留下的空
虛寂寞。

但人卻能在這過程中日漸成熟，在這些經驗中逐步累積，有更多的智慧和心思去珍惜與身
邊人的感情。

佩佩這一路走來，跌跌撞撞、傷痕累累，思瑤始終陪在佩佩身旁，這份感情，佩佩如今很
感動，也很珍惜。

回首過往，回首曾經的錯誤，回首以前對思瑤的不諒解，甚至對思瑤的傷害，佩佩鼻頭便
一陣酸。

不能讓表姐看見自己的眼淚，不能再讓表姐擔心了，避開思瑤的視線，佩佩提醒著自己。

「方思瑤，妳真的很嘴硬，開心就要承認，人才會輕鬆，才會長壽。」

「這麼基本的道理，妳都幾十歲的人了，還要我來教妳？」

鍾偉哲將最後一箱行李扛上車時，忍不住揶揄思瑤。

思瑤當然回嘴了，但她看見鍾偉哲笑著的臉，想起在美國經歷的那些。思瑤看見偉哲背後
的藍天，想起這裡是台灣，她突然很不習慣。

這十幾天來，思瑤重回到美國，重拾在美國近十年的歲月與回憶，它們蜂擁而至的擁塞進
她的大腦，思瑤其實很詫異，原來人的記憶可以記起許多事情，也可以視而不見許多事。

這些年來，思瑤刻意遺忘了李墨，刻意遺忘了鍾偉哲，或許對曉婷而言，她也刻意遺忘了
孫建廷吧。

「鍾偉哲，我要提醒你，這次的事情，曉婷可沒打算放過你。」

思瑤笑著，輕拍鍾偉哲的背，彷彿兩人是多年的老友一般，這自然無比的動作，卻讓鍾偉
哲愣住了。

「…方思瑤，妳沒事吧？」

「你在說什麼？快上車。」

Sandy開著車，車上播放著悠揚的鋼琴演奏曲，思瑤開了窗，開窗的那剎那，高速公路的
車速讓風瞬間衝入，風吹得很急，思瑤的頭髮被吹起，她看向窗外，她瞇著眼。

「曉堯、婷婷，這趟旅行好玩嗎？有沒有很開心？」

思瑤聽見坐在後座的曉婷，溫柔地問著曉堯和思婷。

兩個孩子異口同聲地說好好玩，下次要再去，接著嘰嘰喳喳地說這趟旅程發生了什麼事，
鍾偉哲有多好笑，佩佩和Sandy帶他們玩遍了多少地方等等。

思瑤忍不住的一直聽、一直聽。

她彷彿還能看見，跟曉婷旅程中的最後一天，在旅館的大廳裡，李墨一家人和樂融融的畫
面。

思瑤不知道李墨後來的人生如何，到底經歷過什麼，但思瑤知道，她和他的人生中，雖然
已經沒有了彼此，但都不孤獨。

此刻，思瑤聽見曉堯在一旁嚷著，雖然很好玩，但還是很想念媽媽和媽咪，曉婷笑罵他嘴
巴很甜的笑聲，思瑤聽見思婷說有買紀念品回來，上頭還刻了媽媽和媽咪的名字。

思瑤瞇起眼，風太大了，眼睛好像進了沙，她突然很想哭。

「思瑤，妳還好嗎？」

一旁開著車的Sandy突然問她。

思瑤沒有轉過頭，她只是背對著Sandy回話，那聲音聽上去很冷靜，但思瑤清楚，她真的
很幸福、很感動，只是她說不出口。

「Sandy，請妳一定要好好照顧佩佩。」

最後，思瑤終究只能說出這些。

Sandy聽見話時靜默了許久，她眼角的餘光看著思瑤，開著車的她輕抿雙唇，Sandy的唇很
紅潤，氣色很好，她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對映黑色的方向盤，顯得耀眼。

「思瑤，妳放心，我答應妳。」

「我一定會讓佩佩幸福快樂。」

車子回到市區，先經過鍾偉哲的住所，Sandy放鍾偉哲下車時，曉婷叫住了鍾偉哲。

或許是因為思瑤恐嚇在先，鍾偉哲神色雖然鎮定，但聲音聽起來卻有點焦慮。

「曉婷，妳們既然玩得這麼開心，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曉婷和思瑤下了車，曉婷拉上車門前，要Sandy將車停在這等她們兩人一會，並先照顧可
淇，Sandy會心一笑，沒多說話，但佩佩卻緊張的拉住曉婷。

「表嫂，這次旅行，鍾偉哲真的很照顧兩個孩子…」

「佩佩，我知道。」

曉婷關上車門時，鍾偉哲一改剛剛的心虛模樣，倒已經顯得忿忿不平。

「江曉婷、方思瑤，不過就是出去玩，妳們反應那麼大是要嚇死誰？何況我鍾偉哲又不是
沒有別的事可做…」

「妳們不知道，我現在是出版界的名人，我肯花時間幫妳們帶孩子，妳們要心懷感恩…」

「讓我勸勸妳們，有些事情不要太計較，才能找到事情好的一面…」

「鍾偉哲，你把曉堯和思婷帶走，我們沒報警抓你，你還理直氣壯的大聲嚷嚷。」

「鍾偉哲，你的臉皮怎麼還是這麼厚？」

曉婷忍無可忍的打斷鍾偉哲的絮絮叨叨，弄得鍾偉哲好生尷尬，而站在一旁的思瑤，更忍
不住的笑出聲來。

「曉婷，好了…」

「鍾偉哲，我和思瑤可以不找警察來，但你休想我們會輕易放過你。」

「江曉婷，我讓妳三分顏色，妳就要開染房了？」

曉婷沒有理會偉哲恐嚇的意思，她江曉婷打定主意要說的話、要做的事，向來是不輕易妥
協的。

「從今天開始，鍾偉哲，你每個月都要找一周的周末，來看曉堯和思婷，每年的寒暑假，
都要撥時間帶他們出去走走。」

「江曉婷妳！」

鍾偉哲愣了幾秒，才聽懂曉婷所說的話。

「…妳說什麼？」

思瑤看著偉哲錯愕的樣子，她知道這些年來，鍾偉哲一直很努力的想要改變自己、重新做
人，她很高興，這麼多年過後，她和曉婷能夠真的一起原諒、接納鍾偉哲。

「鍾偉哲，畢竟你也是孩子的父親，這兩個孩子也開始問起你了…」

「…這次的旅行，曉婷要我當成是給你的考驗，如果我們回來時，兩個孩子都健健康康、
快快樂樂的，我們就不追究。」

「但相反的，如果你只要讓他們兩個受一點點的傷害，我和思瑤一定會追究到底。」

曉婷忙不迭的補充。

「這次旅行，託你的福，我和思瑤玩得很開心。」

「所以，以後我們兩個還想單獨出去走走時，你要負責照顧好孩子，不能讓他們少了一根
寒毛，當作是對你的懲罰。」

曉婷終於笑了，她和鍾偉哲經過十年多的情愛糾葛，誰都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以這樣
的方式延續。

當曉婷再度拉開車門，只見幾個孩子神色慌張，彷彿已經偷聽車外的對話許久，她了然於
心，卻不甚在意。

「曉堯、婷婷，爸爸要走了，你們要跟爸爸說什麼？」

曉堯和思婷互看一眼，機敏的反應，讓鍾偉哲瞬間熱淚盈眶。

「…爸爸，謝謝你，我們玩得很開心。」

「…爸爸，再見。」

「…爸爸，你還要再來家裡喔。」

可淇下車時，鍾偉哲已經轉過身去，他一點都不想讓思瑤和曉婷看到他此刻的模樣。

「…鍾偉哲，你不說話，我們也當你答應了。」

鍾偉哲聽見曉婷說，同時，他也聽見車門關上的聲音，他站在原地。

人行道上，路過的人來來往往，鍾偉哲抬起頭，眼前的藍天白雲，讓他想起他幫思瑤從宿
舍搬回方家的那天，那天，天氣也很好，也讓他想起，他再度回台灣時，碰到曉婷的那天
，那天，天氣也這麼好。

鍾偉哲，你做錯過許多事。

鍾偉哲，你對不起思瑤，也對不起我，更對不起曉堯和思婷。

但鍾偉哲，還好，這一切還來得及，從今天開始，你要用你的後半生，好好彌補這一切。

鍾偉哲，你做得到吧？

他彷彿可以聽見曉婷這麼對他說。

「叔叔？」

鍾偉哲聽見可淇叫他。

「…我們該回去了。」

下午時分，天還很亮，鍾偉哲牽著可淇的手回家，可淇小小的手握在他的掌心裡，讓鍾偉
哲感到很踏實，他在路上買了很多菜，他打定了主意，改天，他要去方家，他要做很多很
多的菜，給幾個孩子吃，他要真的走進他們的生活中，陪他們成長、陪他們笑、陪他們喜
怒哀樂。

他要還給曉堯和思婷一個爸爸。

他要還給思瑤和曉婷一生愧疚。

他要謝謝她們，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這次，他不會再辜負她們的善意。

鍾偉哲知道自己這次，真的做得到。

只是鍾偉哲不知道，此刻的曉婷，也沒有放下這層心思。

當Sandy的車開得離方家越來越近，佩佩和思瑤換了位子，坐在前座，而後座的曉堯已靠
在曉婷懷裡熟睡了，思婷還坐在思瑤身旁跟思瑤說著話，曉婷卻仍想著鍾偉哲。

她想起當年有多愛鍾偉哲，甚至有了鍾偉哲的孩子，她想起當年，她多想和鍾偉哲共組完
整的家庭，讓兩個孩子叫鍾偉哲一聲爸爸。

如今，這個願望實現了，只是，卻是以另一種方式。

曉婷很感慨，但思瑤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她輕拍曉婷的手背，曉婷靠在她的肩上，兩人
都沒有說話，車身隨著路面起伏，偶爾晃動兩人的身子，但曉婷依舊感到很安心。

回到家，跟佩佩和Sandy說說聊聊已是深夜，思瑤才有空將兩人行李箱裡的物事，一件一
件歸回原位。

思瑤的動作很快，於是每件事物都能在家裡找到屬於它們的位置，當它們一一擺妥了，心
彷彿也安定下來，幾十分鐘後，思瑤看著空無一物的行李箱，滿意的嘆了口氣。

曉婷走了進來，她微笑的看著思瑤。

「兩個孩子的東西都收拾好了，玩累了，他們睡得好熟。」

曉婷看見整理好的行李箱，她陪著思瑤把行李箱收進櫃子裡。

「…妳會不會餓？」

思瑤笑著點頭，兩人進了廚房，曉婷開了火，思瑤從櫃子裡取出一包泡麵，曉婷笑著接過
，她拉開包裝，將泡麵丟進鍋裡。

「…難得妳想吃泡麵。」

曉婷笑吟吟的說，思瑤摟著曉婷的腰，思瑤看著鍋子裡盈盈升起的水蒸氣，將她眼睛薰得
好朦朧，眼角好濕潤。

「只是覺得很久沒吃了，想跟妳一起吃。」

「明天就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開始，今晚想跟妳好好獨處。」

曉婷輕攪鍋杓，話是少了，但幸福有增無減。

有些話，不用說清楚，就能感覺到彼此的心意，有些事情，不用坦白，就能知道結局，曉
婷知道思瑤的心意，曉婷也知道她們會一路風雨無阻地走下去。

日子要過，生活在走，當中的快樂，簡簡單單，沒有太多的高低起伏，那是她們的人生，
她們的幸福，她們很高興能找到彼此，能共度一生，能牽起彼此的手，給彼此承諾，然後
實現這個承諾。

「思瑤，妳記得我們再度結婚的前一天晚上，我們一起散步？」

思瑤當然記得，那天她很緊張，她怕謝家會找理由來破壞婚禮。

那時候的思瑤，坦白說，已經沒有什麼事可以動搖她跟曉婷繼續在一起的決心，但曉婷父
母時而不時的惡毒言語和傷害，讓思瑤仍然免不了心中的緊張。

思瑤的焦慮，逃不過曉婷的眼睛，於是那天晚上，曉婷硬是拉著思瑤出門散步。

當兩人要進家門時，思瑤因為看不到，不小心摔在台階上，曉婷心疼的連忙扶起她，但思
瑤卻緊抓住曉婷的手不放。

『…曉婷，我們以後，會幸福嗎？』

自從思瑤看不到後，她總習慣將目光低垂，那天夜深了，天色漆黑，昏黃的路燈將思瑤的
臉照得朦朧，也讓思瑤顯得好瘦小、好脆弱。

曉婷忍不住的緊抱思瑤，她知道思瑤很驕傲，她知道思瑤很堅強，她知道問出這個問題的
方思瑤此刻有多無助，這讓她很心疼。

『思瑤，未來的日子，不論好壞，都是我們一起選擇的生活。』

『思瑤，無論如何，我只想一直牽著妳的手，陪妳到老，陪妳走完這一生。』

彷彿還可以聽見曉婷當時堅定的聲音，泡麵很燙，思瑤將泡麵吹涼了，餵進曉婷口裡，曉
婷吃得開心的模樣，讓思瑤打從心底的放鬆了下來。

「曉婷，謝謝妳，謝謝妳當年那麼堅持…」

「…擁有妳、曉堯、和思婷…」

「…我很幸福、也很快樂。」

用完餐後，兩人一起將餐具收拾，洗好碗筷，回到房間時，曉婷拿出護手霜，悉心的替思
瑤推開，替思瑤搓揉雙手，這些日子，忙著帶著兩個孩子，思瑤的手，有些粗糙了。

「…思瑤。」

「…嗯？」

「我只是想告訴妳，如果妳再問我一次當年的問題。」

「我還是想要牽著妳的手，跟妳一起，走完這一生。」

曉婷笑著說。

思瑤也笑了。

夜已深，方家的燈光終於熄滅，與其他的住宅一般，隱入夜色之中。

馬路上的車也隨著時間的推移而少了，路上只剩下偶有的行人、路燈昏黃的燈光，整個城
市變得有些空蕩，有些寂寥。

但今晚，思瑤的夢裡卻很熱鬧。

她夢見她帶著曉婷、曉堯和思婷一起回到謝家，眾人一起吃年夜飯，夢裡，張秀麗、謝天
翔的臉都變得很模糊，但謝洪花則顯得很開心。

『曉婷、思瑤，歡迎妳們回家。』

『阿嬤特地做了很多妳們喜歡吃的菜…』

『要多吃點，冷了不好吃…』

『妳們以後要常回來阿…』

思瑤和曉婷看著桌上滿滿的菜，她們相視而笑。

她們的手，在餐桌下，牽得好緊、好緊。

It may be long to get me there
（或許我還要許久才能到達）
It feels like I've been everywhere
（但我彷彿已經踏過世界各處）
But someday I'll be coming home
（有一天，我將會回到家）

Round and round the world will spin
（我日復一日的環走過這世界）
Oh, the circle never ends
（這個循環永不停止）
So you know that I'll be coming home
（所以妳知道，我終將回到家）

─John Legend
Coming Home─

（本系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