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２）遇見

十年前，婚禮前兩天…

她坐在家裡的沙發上，彷彿能看著她穿著那襲美麗的婚紗，在自己面前笑著旋轉著的樣子。

「思瑤，妳摸摸看這婚紗。」

感覺到曉婷在自己身旁坐下，思瑤任著她牽著手，摸上那襲紗質的布料，一層一層，她能想像那雪白，也能想像那裙擺，她在自己的腦海裡，依著觸摸的感覺，像是拼圖一般，一片一片的拼湊出婚紗的樣子。

「曉婷，妳一定是全世界最美的新娘子。」

「思瑤…」

曉婷心疼的撫上思瑤的臉，思瑤怎就不知道，她方思瑤現在穿著婚紗的樣子，才是美得令自己屏息？

但想來思瑤是看不到她自己穿婚紗的樣子，不忍心提，提了就怕觸動她好不容易癒合的傷口，畢竟思瑤是經歷過這麼多日子，才再鼓足勇氣，跟自己再走在一起的。

當年，在思瑤的陪伴下，終於與孫建廷離婚的她，卻做出了令思瑤也意外的決定。

『我們給彼此一些時間吧。』

她聽見自己跟思瑤說，思瑤臉上的驚訝，她卻是忘不了的。

『我知道我不能逼妳。』

那時的她說，輕握住思瑤的手，如她所說，她是她的好朋友，也是她的姐姐，儘管不願，但她更不願意讓自己的愛情，讓思瑤窒息。

『妳剛當上心理醫師，我也接下了海頓集團破產的追蹤報導。』

她知道思瑤想要的是什麼，也知道是什麼令思瑤忽視自己的害怕，強撐著自己扮演當年的Jasmine，帶著她離開孫建廷的噩夢。

問題始終沒有解決，現在的思瑤，仍然無法當回她自己，她也明白，如果現在的她對思瑤開口，思瑤是會留下的。

但她不忍心。

『我們為各自的生活努力，但妳不能拒絕我以朋友的身分，待在妳身旁。』

----------------------------------------------

剛走出登機門，思瑤看著比起台灣機場大上數倍的舊金山機場，來來往往不斷走動的人潮，推著行李推車而不斷與兩人錯身而過的旅客，和隨處可見的機場人員，落地的窗戶讓陽光有了揮灑的空間，隨處可見的明亮，懷念的感覺、熟悉的情景，讓思瑤不禁面露微笑。

「思瑤，我們等等還要轉機？」

牽著曉婷的手，毫不避諱的走在機場的灰白地磚上，思瑤沒有半點猶豫。

「對，我看了機票和住宿地點，是位在懷俄明州的黃石公園。」

「在此之前，我們要轉機到到黃石公園附近的小鎮…」

聽著思瑤從容的解釋著等等的行程，曉婷卻是從她的自在裡，看到了與以往思瑤不同的什麼。

在她與她共渡的時光中，思瑤總是忙碌著扮演好毎個角色，她江曉婷的妻子，小公主和小王子的媽咪，佩佩的表姊，濟仁醫院的院長，卻很少看到她單純的以方思瑤的模樣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曉婷望著思瑤，她那般朝氣快樂的模樣，好像回到了比自己認識她以前更久、更久的曾經，曾經那麼年輕的思瑤，在這片她追逐夢想、追逐自己的土地上，有著她江曉婷未曾碰觸過的記憶。

曉婷瞬間卻是那麼不情願的，她不得不承認自己有些霸道，連她江曉婷不曾參與過方思瑤生命的那些日子，她都有著想要強行介入其中的執著。

但她雖是沒有開口，卻也是那麼理解思瑤，因為此刻的思瑤，邊跟著曉婷解說著這一切，帶著曉婷在機場內附設的商店買好午餐，她卻也同時的，在這座機場裡，看見那個人的身影。

三十年前，剛從台大醫學系畢業的她，剛來美國負笈求學的她，還沒有遇上鍾偉哲，自然也沒遇見莊強森，但卻有個人，在這兩人之前，先以朋友的身分，走進她的生命…

李墨。

她還記得他的名字，她在美國留學期間，最好的朋友。

他是鍾偉哲的學長，把鍾偉哲介紹給她的人，她記得他高俊挺拔的樣子，也記得他的溫柔體貼，更記得他對她的悉心照顧，和自己始終對他分不清楚是友情或是愛情的那種情緒。

面對愛情，她總是遲鈍的，但她最後也總分得清楚。

唯獨對於李墨，她到現在回想起來，仍是不能理解，究竟當年的自己，是怎麼看待與他的那份感情。

兩人曾經走得那麼近，後來也各自交了男女朋友，互相友好，但最終仍各奔東西。

可思瑤卻是慶幸自己沒有說破的，對她而言，跟李墨曾有的那一段情感，留在當初的那裏是最好不過。

「思瑤？」

從回憶中回過神，看見曉婷遞上自己面前的咖啡，思瑤尷尬的笑了下，接過手裡。

卻也一時恍了神，她想起三十年前，她與他第一次見面，便是在學校附近賣咖啡的餐車旁，他轉身時不小心撞倒了她手裡的咖啡…

「─在想什麼？」

「曉婷，妳有沒有想買什麼紀念品？我們回程時不會再經過這座機場。」

出於一種直覺，曉婷總覺得思瑤剛剛並不是在想這件事，但她沒有說破，因為這樣的思瑤，對她是陌生的，她貪婪的想要霸占這樣的她，霸占那沉浸在回憶裡頭，自己對思瑤所不清楚的模樣。

現在問，還太急。

「妳帶我逛逛？」

飯後，思瑤牽著曉婷的手，走進機場內附設的商店街，想來等機的時間是無聊乏味的，大大小小的商店，賣的商品林林總總，卻沒見著幾個特別喜歡的，但見掛在其中一家商店裡的T恤，畫著San Francisco城市的素描，那般好看的樣子，雖然店員告知只有男款，但曉婷一時興起，挑了最小的尺寸，拉著思瑤進更衣間換上。

美國人的尺寸，即使最小，穿在兩人嬌小的身子上仍是有些寬鬆，但見思瑤露出的雪白肩頸，和穿著牛仔褲與T恤這般輕鬆自在的模樣，曉婷卻不想換下，央求著思瑤直接和自己穿著這件衣服去轉機。

「曉婷，這衣服太大了…」

說著，見思瑤在更衣間內鏡子前有些焦慮的模樣，站在她身後的曉婷，溫柔的替她拉攏她身上的白色T恤。

「思瑤，都到美國了，放輕鬆點有什麼關係…」

更忙不迭的，從後頭摟住她的腰際。

「妳看，我們一起穿著走在路上，多好看？」

靠在她的肩頭上，曉婷輕聲說。

這般熟悉的場景，卻讓思瑤想起多年前，她還未跟曉婷交往前，她們也曾這樣，一起穿著男裝走在百貨公司裡，只是，當時是為了閃躲鍾偉哲。

可如今，再作這身打扮，對兩人的意義卻不僅於此。

思瑤對著鏡子裡的曉婷露出笑容，沒有拒絕。

而走出更衣間的兩人，請店員幫忙剪去衣服上的吊牌時，那店員是個金髮碧眼的年輕女子，她對她們笑著說。

『妳們是如此美麗。』

兩人笑著挽著彼此的手走出店門，沒有閃躲任何人的必要，這條路上的每個人都只是與她倆擦身而過的過客。

心下更是輕鬆，但見曉婷肩上的髮絲有些零亂，思瑤將曉婷拉進身旁，從口袋中掏出曉婷平常在家中常用的髮圈，她出門前臨時拿的，她知道曉婷會用上的。

悉心的替曉婷將髮絲梳攏，不顧路上行人的眼光，思瑤的手溫柔的掠過曉婷的頸，在幾個輕觸間，曉婷甚至可以感覺到她溫暖的氣息停留在自己的頸部，那樣的溫柔令她心馳。

「好了─」

她笑著拉著曉婷到落地窗前，曉婷看著一束長髮被思瑤紮成了馬尾，乾淨俐落又輕鬆自在的模樣，思瑤是很少這樣對她的，她總說她長髮放下來的樣子甚為迷人。

輕摟著曉婷的腰際，思瑤笑著說。

「曉婷，妳一定會喜歡這裡。」

曉婷看著落地窗裡的思瑤，那透明的窗戶，映著兩個人親密的影子，也看得到外頭的停機坪上，飛機落地、滑行的景色。

她微笑著像是回應思瑤的話語，但她的內心，那聲音卻是如此清楚。

『方思瑤，我喜歡的從來都只有妳。』

『─妳知道嗎？』

遺憾我們從未成熟

還沒能曉得　就已經老了

向情愛的挑逗　命運的左右

不自量力地還手　直至死方休

─李宗盛

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