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10）角色

鍾偉哲站在桃園中正國際機場，拖著行李箱的人潮來來往往，與他錯身而過，曉堯和思婷
玩累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靠著佩佩睡得很熟，Sandy不斷的講著手機，似乎在聯絡著
公事。

而佩佩和Sandy一直緊握的手，鍾偉哲看著，卻跌入了回憶之中。

他想起十年前，思瑤決定要和曉婷復合的前幾天，思瑤打了通電話給他。

『鍾偉哲，是我。』

思瑤打來的時候，夜已經深了，鍾偉哲剛洗過澡，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電視裏頭的新聞百
般無聊，轉了好幾個頻道都播著類似的新聞，於是思瑤打來的時候，他顯得高興。

房子裡只有他一人，他將電話擱在茶几上，按下擴音鍵。

陪思瑤走過她最低潮的那段日子，鍾偉哲心裏清楚，太多的回憶都在陪伴中湧現，脆弱的
思瑤讓鍾偉哲想起她最初的模樣，他鍾偉哲當年深愛的女人。

他不可自拔的再度愛上思瑤，但他不願提，因為他太清楚思瑤現在愛得是曉婷。而在曉婷
離婚後，這件事就更難說出口了。

儘管鍾偉哲清楚，他從來不是個聖人，更一度荒腔走板到變成一個惡人，但想起過往對曉
婷和思瑤的傷害，這次，他已打定主意，他不願介入她們的感情。

他要將對思瑤的感情，妥善的收進心裏，他要當方思瑤的朋友，她脆弱時最後的依靠，扮
演這個角色，對鍾偉哲而言，才是適當的，如果他再度追求思瑤，難說他倆又會走到當年
的那步田地，寧可讓一切留在這裏，這樣便很好。

就當是他欠她們的吧。

『…曉婷今天帶著孩子來家裡找我。』

思瑤不知道自己何時養成了這個習慣，心裏有事時，她會下意識的打給鍾偉哲。

這個習慣她沒有和佩佩提過，也沒有和其他人提過，有些事情，說出口就像是承認了，或
許，她自己也不想承認，她不但真心的原諒了鍾偉哲，也接納了鍾偉哲。

『…方思瑤，妳是不是很感動？』

鍾偉哲瞇著眼，電視裏頭正播著強盜殺人的新聞，鏡頭因記者追著嫌疑犯而上下晃動，鍾
偉哲看著，替自己倒了杯啤酒，一飲而下。

『鍾偉哲，你不要亂講，我只是很想念小公主和小王子而已。』

『方思瑤，妳就老實點，是因為”曉婷”帶著兩個孩子回去找妳，妳才打電話給我吧。』

他故意的，把『曉婷』兩個字講得很重。

電話那頭，思瑤沉默了，無疑的，鍾偉哲講中了她的心事。

『…妳對感情這不乾不脆的樣子，可真是一點都沒變。』

『之前還礙著個孫建廷，說什麼他是個男人，有錢有勢，對曉婷情深義重，可以給曉婷幸
福的鬼話，硬是逼曉婷嫁給他。』

『結果？現在好啦，妳挑的黃金單身漢，不但會家暴，欺騙曉婷得血癌，還讓曉婷捲進公
司的內鬥中，好幾次差點丟了性命。』

『到最後妳還不是要陪曉婷去辦離婚，還差點離不成。』

『現在曉婷終於離婚了，方思瑤，妳還在婆婆媽媽個什麼勁。』

鍾偉哲劈哩啪啦說了一大串，話語惱怒，但臉上卻微笑著，他知道方思瑤會生氣。

『鍾偉哲，你再這樣子講話，我要掛電話了。』

『…方思瑤。』

鍾偉哲的聲音有些沙啞，聽起來也比剛剛低沉。

他替自己再倒了杯啤酒，倒得太快了，啤酒泡冒了出來，順著杯壁滑下，鍾偉哲只是看著
，沒有擦拭。

『妳欠江曉婷的太多了，再讓她等妳，我真的看不下去。』

『妳該追回曉婷了吧？』

『…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

鍾偉哲吞了口口水，他有點尷尬。

『欸，我難得這麼大方，妳可要好好珍惜。』

鍾偉哲看不見電話那頭的方思瑤，看不見她坐在梳妝台前，看不見她拉開抽屜，看不見她
取出裏頭的寶藍色小禮盒。

他看不見方思瑤，看不見她觸摸著禮盒的表面，摸著上頭的絨布，流下了淚。

『鍾偉哲，謝謝你，我該掛電話了。』

『…早點睡。』

聽見電話斷訊的嘟嘟聲，鍾偉哲凝視著電話許久，才把電話掛掉。

他喝了口啤酒，沒擦乾的酒杯，沾得他滿手都是啤酒，但他卻不甚在意。

他站起身，新聞播出市立動物園，又有動物產下可愛小寶寶的新聞，記者採訪了前來觀看
的民眾，民眾紛紛表示排隊排很久，但小寶寶很可愛，來看很值得。

那則新聞還沒播完，鍾偉哲就把電視關了。

新聞太吵了。

他推開陽台的門，走進陽台，盛夏時分，外頭很悶熱，但偶有涼風，座落在市區的這棟大
廈，即使到了深夜，路上還聽得見車輛奔馳而過的聲音，鄰近的大廈，樓頂還掛著廣告看
板，看板上頭五顏六色的燈飾，一閃一閃的。

鍾偉哲的眼睛，被那燈光弄得刺痛，但他沒有閉上眼，相反的，他靜靜的看著，忍著刺痛
，讓燈光在他眼底閃爍。

思瑤太早掛電話了，鍾偉哲其實還有話沒有講完。不管思瑤有沒有聽到，鍾偉哲決定自顧
自的在心底把話繼續說下去。

方思瑤，妳欠妳自己的也太多了。

答應我，妳一定要證明給我看，妳跟江曉婷在一起，會過得比以前還幸福。

方思瑤，妳聽懂了沒有。

鍾偉哲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倒在地上，濁黃色的啤酒，順著陽台上的磁磚，滑進了排水孔
，更順著排水孔，流進了下水道裏。

『方思瑤，我敬妳，敬妳和江曉婷。』

『祝妳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鍾偉哲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

他一罐接著一罐喝，把家裡冰箱的酒品都喝了個乾淨，喝到他終於能頹然的倒在沙發上，
在昏沉間閉上了眼，跌入夢境裏，再沒有半點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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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機場跑道出了問題，飛機延誤一天起飛，思瑤和曉婷住進航空公司安排的旅館。

這間旅館離機場很近，這次機場出了狀況，許多航空公司都就近安排旅客入住這間旅館，
於是旅館的大廳內，擁塞著許許多多的旅客，明天仍是上班日，飛機遲飛，大多數人都顯
得焦急。

思瑤的假請到下周，中間還隔著周末，因此顯得鎮定，她牽著曉婷的手，兩人排在隊伍裡
，隊伍很長，看來要等上許久，她本想自費改訂其他旅館，但礙於所剩不多的旅費，只有
作罷。

「曉婷，如果會累，妳到大廳的沙發區那裏先休息，我排就好。」

「思瑤，跟妳在一起我很開心，妳不要急，等等就輪到我們了。」

曉婷說著，她握緊思瑤的手，思瑤安下了心，沒有再問。

於是兩人仍一起卡在隊伍裡，一些旅客辦好了入住手續，如釋重負的拖著行李箱離開了櫃
台。思瑤遠遠地看著，她卻想起自己拿到碩士學位，搬離學校宿舍的那天。

鍾偉哲開了廂型車來接思瑤，鍾偉哲那時打算拿博士學位，才剛遞出申請手續，她爸爸允
諾會給鍾偉哲金錢上的支持，只是思瑤必須先搬回家，鍾偉哲也要念離他們家近的學校，
簡單來說，兩人都必須住在方家。

思瑤第一次聽到時不可置信，反倒是鍾偉哲，他很快的就接受了這件事。

『偉哲，我爸很強勢…』

『思瑤，妳放心，我會證明給妳爸看，妳嫁給我是對的。』

思瑤看著鍾偉哲汗如雨下的將她的行李一一搬上了車，她很不習慣，想上去幫忙，卻被鍾
偉哲阻止。

『思瑤，妳不用擔心。』

他要思瑤先上車，思瑤拗不過他，她坐上前座，車裏的引擎沒關，冷氣仍開著，相當涼快
，思瑤卻擔心的一直回頭看著鍾偉哲，她知道她擔心的事情，不是行李的重量，而是她爸
的態度。

如果是李墨，他又會用什麼方式處理這件事？

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和李墨聯絡，聽學校的朋友說，李墨的生活相當拮据，在附近的小
學當著兼職老師，偶爾會來學校圖書館借些書，此外幾乎不太跟朋友連絡。

當對一個人的認識，只剩下拼湊的消息，間接的告知，怎麼樣也不具體，怎麼樣也不親近
時，一切只剩下無奈。

思瑤打開車窗，她望向校園，綠草如茵，有人靠在樹下歇息，有人抱著書邊走邊聊天，有
人坐在長椅上吃著三明治。

曾有無數個日子，她與李墨也在這片草地上留下許許多多的回憶，她還可以想起他們一起
經歷過的事情，一起討論過的話題，但她也同時發現，李墨的臉，在她的記憶裏，變得好
模糊。

她身側的車門被打開了，短暫的晃動中，鍾偉哲上了車。

『思瑤，我們走吧，妳家離這裡要開上七八個小時。』

沒等思瑤回應，鍾偉哲發動了引擎，車開上路，思瑤的視線也離開了那片草地，轉眼間，
廣大的校園，已經留在車子的後方。

思瑤記得自己閉上了眼，沉沉睡去。

「…思瑤，喝點水？」

曉婷遞上的礦泉水，打斷了思瑤的回憶，只是思瑤的心，卻好像還留在回憶裡。

長長的隊伍仍排著，只前進了幾個位置。

思瑤摟住曉婷的腰，曉婷身上的氣息，讓她心安，如果可以的話，此刻的她，很想親吻曉
婷，想把曉婷抱在懷裡，想聽她說話，說很長很長的話。

「…曉婷，妳恨過孫總嗎？」

曉婷挽著她的手，滑了下來，思瑤注意到了，她急忙牽起。

「…曉婷，抱歉，如果妳不想說沒有關係，我不是故意提起這件事。」

曉婷只是看著她，她知道自己有想說的話，積累了許多年，但這次，她終於想說。

「…思瑤，孫總讓我知道，我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思瑤，是因為他，我才有自信去跟妳談，去修補我們倆個人的關係。」

「…雖然這樣跟妳說很傷人，但我們復合時我很清楚，我很愛妳，但沒有方思瑤，我也可
以一個人活下去。」

「…如果那時你們又堅持要再塞一個人給我，相信我，我一定會離開你們，到一個你們都
找不到的地方，重新生活下去。」

「…我那時堅持待在妳身旁，是因為我知道，方思瑤，如果要給我愛情，這次，我只需要
妳一個人的愛情。」

思瑤其實一直知道，當年跟她復合的江曉婷，早以不是愛上鍾偉哲時的江曉婷，也不是剛
愛上思瑤的江曉婷，她是一個成熟的女性，有智慧的女人，兩個孩子的母親。

思瑤一度不知道要如何跟這樣的曉婷相處，但曉婷卻一一的帶著她，找到她們的未來
。

她以為她會保護曉婷一輩子，但她錯了，她沉溺於單一的付出中，不知道互相的扶持會讓
她們走得更遠。

旅館內的冷氣開得很強，思瑤打開皮包，取出外套，悉心的替曉婷穿上。

「曉婷，謝謝妳。」

她說著，卻因看見旅館大廳的沙發上，站起的那個人，而遲疑了。

「思瑤，怎麼了？」

思瑤沒有說話，因為那個人像極了李墨，即使隔了三十年，即使以為自己忘了，她卻能在
一瞬間認出他來，而且確信自己沒有認錯。

他的側臉依舊剛毅，但頭髮已然花白。

一個年輕男子拖著行李箱走進大廳，呼喚著他，旁邊的人聲吵雜，但思瑤看著男子的嘴型
，她知道他叫得是爸爸。

李墨的身旁還站著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女子，顯然是他的妻子，她溫柔的挽著他的手臂。

但那個女人，思瑤很清楚，她不是Joyce。

思瑤默默的替曉婷將外套上的扣子扣好，她轉過身，背對著李墨一家人，完全沒有叫住李
墨的意思。

她只是打從心底覺得輕鬆起來。

這趟旅程，她找到了李墨在心裏的位置。

但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錯過，一旦成了回憶，最美好的，也只剩下回憶。

方思瑤擁有和李墨的回憶，也擁有和鍾偉哲的回憶，跟和曉婷的回憶。

每段回憶都是一段長長的故事，專屬於他們，獨自構成章節，無人可取代。

思瑤很慶幸，她和李墨的故事，能有這樣的結局，因為這麼長的故事裏，她和李墨間沒有
留下一張照片，而現在，她卻可以完整的記住李墨的臉。

這樣，就足以讓她完整她和李墨間的故事。

這樣，就夠了。

而她和曉婷的故事，還有好長好長的一段路要走。

思瑤不禁微笑。

「思瑤，妳在想什麼？」

曉婷見思瑤又似乎跌入了回憶之中，但這次，她也想要參與，她也一段回憶要提。

「思瑤，妳記得嗎？鍾偉哲來參加我們婚禮的那天。」

「…我記得，他是主持人，他在婚禮上又是跳舞，又是講冷笑話的，把大家搞得好不尷尬
。」

「…可思瑤，鍾偉哲很用心，我其實很謝謝他，在我不在的日子裡，一直陪伴著妳。」

思瑤知道曉婷的意思，這麼多年來，鍾偉哲那時的付出，她不是不清楚。

她也記得，鍾偉哲在婚禮上喝得酩酊大醉，被謝子奇扛出去的時候，毫不避諱的指著她和
曉婷，大聲嚷嚷的那些話。

『方思瑤、江曉婷，妳們聽好了，這些話我只說一次。』

『我鍾偉哲即使是一無所有，也有自信保證會讓妳們幸福。』

『今天妳們不選擇我，是妳們的損失。』

『聽到了沒有！』

思瑤看著鍾偉哲，鍾偉哲認真的神色，即使藉著酒意，也逃不過思瑤的眼睛。

思瑤把曉婷的手牽得好緊。

『…鍾偉哲，我們都很喜歡你現在的樣子，答應我，你一定要堅持下去。』

『方思瑤，妳不要再碎碎念了，結妳的婚啦！』

當鍾偉哲被扛出去時，思瑤看得清楚，鍾偉哲在哭。

方思瑤認識鍾偉哲那麼久以來，第一次會為鍾偉哲哭而感到心疼。

即使只是回憶，現在的思瑤回想起來，心頭仍像被人用手緊緊揪住一樣。

「…曉婷，等鍾偉哲來接機的時候，我想好好跟他道謝。」

隊伍就快排到了，只剩下幾個人，櫃檯人員顯然忙壞了，臉上的笑容很僵硬，旁邊的電話
也一直響。

思瑤和曉婷站著的位子，她們聽得見櫃檯忙著道歉的聲音，聽得見後方排隊旅客不耐煩的
抱怨聲，聽得見導遊跟旅行團解釋明天的行程，各種聲音傳來，聲音很吵雜，讓人很焦躁
。

但曉婷卻仍是笑著，她從包包中取出兩人的護照，本要辦理入住手續，但翻到了這次核發
簽證的那頁，曉婷卻笑出聲來。

「…我不管，我到時一定要好好跟他炫耀，這趟旅程有多好玩，他錯過了多少事。」

「我現在才想起來，當年他居然趁我不在，吃了妳那麼多豆腐。」

「不好好惡整他一下，怎麼對得起我自己。」

拿曉婷沒轍，也讓曉婷逗得樂不可支，思瑤勾著曉婷。

她靠得曉婷好近、好近。

她趁著後方的人不注意，偷吻上了她的臉頰。

時光的河入海流　
終於我們分頭走
沒有哪個港口　
是永遠的停留
腦海之中有一個　
鳳凰花開的路口
有我最珍惜的朋友
給我最珍惜的朋友

─林志炫
鳳凰花開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