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８）付出

十年前，婚禮前五個月…

 

從超商貨架上取下幾包零食，思瑤雖然看不見曉婷現在的模樣，但想像著曉婷蹲在一旁撿
選的身影，她仍不禁微笑。

前幾日曉婷剛搬回來，佩佩便提議慶祝，她找來珊妮、曼娟、卉喬等人，說好今天要來方
家喝酒聊天。

於是身為主人的她們，便出門採買食物與飲料。

四十多歲的年紀和個人的習慣，讓方思瑤向來不是愛吃零食的人，除了蛋糕。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這麼愛吃蛋糕，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曉婷。

她沒有跟曉婷說過，但思瑤其實很喜歡看著曉婷因為她吃蛋糕的樣子，而滿足的模樣。

只是她現在看不到了。

但沒有關係。

離開曉婷的那段日子，方思瑤常常在下班時，打電話去曉婷喜歡的那間蛋糕店，訂一整個
提拉米蘇，然後帶它回家。

曉婷以前都是買六吋的，所以方思瑤訂蛋糕時也都是買六吋的。

六吋的提拉米蘇，一個人吃，有點太多了。

但方思瑤不介意。

她會一刀一刀的將蛋糕切好，打開電視，讓電視的吵雜聲在空盪的方家裡轟隆作響，然後
她會堅持的拿著餐盤，先盛起一塊，就著餐盤吃完一塊，再盛起下一塊。

一個人吃提拉米蘇，不用這麼麻煩，直接用叉子吃就好了吧。有一次佩佩看到時，好心提
醒她。

表姐，妳很想念曉婷，對嗎？

方思瑤沒有回答，但當佩佩離開時，她的眼淚便止不住，滴進了提拉米蘇裡。

她不能告訴佩佩，每盛起一塊提拉米蘇，感覺到餐盤上的重量，就好像當年曉婷將盤子遞
到她手裡一樣。

思瑤，好吃嗎？

她每吃一口，彷彿能聽見曉婷的聲音，溫柔的問著她。

好好吃。

離開曉婷的那段日子，她對著空氣說了一次又一次。

每說一次，她就會笑，開心的笑，可是她的眼淚，也會不爭氣的滑落。

「…思瑤，妳真傻。」

突然聽見曉婷的聲音，這對剛剛還沉浸在回憶裡的思瑤來說，太不真實，於是拎著購物籃
的她沒有答話。

「…妳忘了，佩佩說她會帶零食過來，我們只需要負責酒的部分？」

曉婷說著，將懷裡的那一打啤酒，放進思瑤的購物籃裡。

那一瞬間，思瑤拎著的購物籃，因為啤酒的重量，突然變得很沉。

「思瑤，我拿吧？」

思瑤卻推開了曉婷的手，她的眼眶好熱，好濕潤。

「曉婷，佩佩她們就快來了，我先去結帳。」

說著，她沿路摸著貨架，搶著走去櫃檯。

曉婷沒有阻止思瑤。

相反的，她就站在那裏，看著思瑤的背影。

她抿著唇，因為她想起，兩人復合前，思瑤在海邊抱她的那天過後，她碰到了自己的母親
。

她的母親名叫張秀麗，她的親生母親，但從兩人相認以來，這個名字，總是會帶給她一種
陌生的感覺。

曉婷其實多多少少知道原因，她不否認她愛著自己的母親，但她也不否認，她痛恨自己的
母親。

『為什麼妳要這樣？』

多少個日子以來，不論是和孫建廷結婚的那段日子，或是離婚後的那段時光，夜深人靜時
，曉婷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那雙與張秀麗極為神似的雙眼，她都會忍不住這麼問。

這個問題，其實是同時問著曉婷，也問著張秀麗的。

但鏡子裡的曉婷沒有回答，現實生活中的張秀麗則拒絕回答。

與孫建婷離婚後，曉婷每和思瑤親近一分，張秀麗就阻撓一分，曉婷知道秀麗背著自己找
過思瑤許多次，她追問過秀麗、制止過秀麗，秀麗卻總是告訴她，這是為她好。

『媽，我這一生只會愛思瑤一人。』

『我希望妳尊重我的決定。』

秀麗數次舉起手來，想打曉婷一巴掌，但最後終究只是用力推開想要勸阻的天翔和子奇，
回到房間，狠狠將房門甩上。

曉婷有多麼無奈。

那天曉婷和思瑤在海邊碰面後，思瑤難得開口，說想見到小公主和小王子，想要抱抱他們
，看著思瑤那般不捨，曉婷覺得自己的心頭好疼。

兩人搭著計程車，來到謝家樓下，因為曉婷將兩個孩子託請天翔和秀麗照顧。

但來到謝家門前，思瑤站在門口，她看上去好掙扎，曉婷心頭不忍，本想告訴思瑤別進去
了，她把小公主和小王子帶出來就好。

可思瑤看著門板的方向，她凝視著門板的樣子，彷彿她仍舊看的到。

『曉婷，這裡是妳家，這裡住著的人，每一個人都非常愛妳。』

『曉婷，我承認我很愛妳。』

『但我的愛，卻會讓愛妳的人痛苦。』

『回到這裡，就讓我想起過往的一切。』

『曉婷，我不管妳是怎麼想的，但我不願意這樣，妳知道嗎？』

當思瑤不顧曉婷的阻止，轉身就要離開去叫車的時候，曉婷再也忍不住了，她從後頭緊緊
的抱住了她。

『方思瑤，我恨妳，我恨妳每次都把我擺在最後的位置。』

『妳愛我，但妳每次都用妳希望的方式來愛我。』

『方思瑤，妳真的很自私。』

思瑤本來想推開她的，但聽著曉婷說的話，思瑤發現她做不到。

尤其，曉婷不能停止的哭泣，讓她想起曉婷的笑容，那日日夜夜裡，不論她多麼忙碌，都
思念著的笑容。

這些日子以來，曉婷似乎一直哭。思瑤突然意識到。

曉婷，妳哭了多久了？

『但思瑤，我想跟妳道歉。』

『曉婷…』

思瑤閉著眼，聽見曉婷這麼說，她強忍住心中的酸楚。

『抱歉，是我讓妳變得這麼自私。』

『抱歉，是我讓妳愛得這麼痛苦。』

『抱歉，是我讓妳離不開江曉婷。』

『抱歉，其實我才是最自私的那個人，方思瑤，對不起，我才是、我才是妳該恨的那個人
…』

『方思瑤，妳不要再愛我了，從今天起，妳恨我，只要妳恨我，妳就輕鬆了…』

思瑤忍不住的流下淚，她不要看到曉婷自責，她只希望曉婷幸福。

但為什麼，讓曉婷幸福這件事，是這麼困難，困難到她已經束手無策。

她知道她離不開江曉婷，人離開了，心仍在她身上。

這生生世世，她知道，她都會這般掛記著她。

這些日子以來，思瑤根本沒有辦法停止讓曉婷一點一點的接近她。

直到她剛剛到了謝家門口，想起張秀麗，想起她說過的那些，她才想起現在這一切，根本
是個錯誤。

但聽見曉婷哭得泣不成聲，思瑤心好痛，她到底該怎麼辦？

『曉婷，我沒有辦法恨妳。』

思瑤想要轉過身抱住曉婷，但連這件事，她也做不到。

『思瑤，我深愛妳，也深愛我的家人。』

『我希望妳讓我用我的方式，報答他們對我的愛。』

『…思瑤，如果妳愛我，請妳讓我繼續自私下去，好嗎？』

思瑤抿著唇，她全身都在顫抖，曉婷也是。

哭泣，哭到不能自己的時候，人沒有辦法停止身體的顫抖。

她們都在跟自己的身體搏鬥，跟身體裡的情緒搏鬥。

思瑤讓曉婷繼續抱著她，感覺彼此的身體都在顫抖，許久許久，她才握住曉婷抱著她的手
。

『…曉婷，妳沒有錯。』

『妳也不自私。』

『只是妳真的好傻、真的好傻…』

曉婷伏在思瑤的背上，她沒有停止的啜泣，令思瑤的衣衫沾濕了淚水，讓她雪白的絲衫上
留下一大片透明的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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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黃石公園，搭著飛機前往西雅圖，曉婷靠在思瑤的肩上熟睡了，她髮絲裡有著思瑤
習慣了的氣息，那氣息很香，但思瑤喜歡的並不是香味本身，而是當中蘊含著她對曉婷的
眷戀。

幾個小時前，她和曉婷等著園區車的時候，曉婷似乎是忍不住了，她放開行李箱，輕拉住
她的手。

『思瑤，妳愛過鍾偉哲嗎？』

『怎麼了？』

今天是平常日，出園的人很少，曉婷站在站牌下，先看了看站牌上的文字，才再度看向思
瑤。

『思瑤，來到這裡，妳沒有提過妳和鍾偉哲的回憶。』

『或許妳不想提。』

『但思瑤，最忘不了的，往往才是最放不下的，不是嗎？』

思瑤沉吟著，曉婷說得話令她震驚。

與鍾偉哲交往過後，她對李墨的感情是什麼，她從來沒有再仔細思考過。

是友情嗎？是愛情嗎？

是愧疚嗎？是眷戀嗎？

她想起，她和鍾偉哲選擇共度一生的那天，她打了通電話給李墨。

只是想聽他說聲恭喜，不知道為什麼，那天的思瑤，放不下這個執著的念頭。

回應她的只是美國人家中用慣了的，冰冷的答錄音機。

『這裡是李墨和Joyce的家，我們不在，請留下您的訊息，我們會盡快回覆。』

留言吧，但，留什麼好？

『學長，我是思瑤，我要結婚了。』

她聽見自己說，只是這聲音，既僵硬又陌生，她自己也不熟悉。

之後，思瑤一直等，李墨始終沒有回撥電話。

直到兩個星期後，李墨傳了封電子郵件給她，跟她說抱歉，因為Joyce不希望他跟外界聯
絡。

『思瑤，我沒有辦法參加妳的婚禮。』

思瑤聽見自己說了聲沒關係、不要介意，但卻沒有辦法將心中的寂寞排解開來。

婚禮的那天，她讓鍾偉哲牽起她的手，她閉上眼，讓鍾偉哲溫柔的親吻她。

她在教堂外拋出捧花，台階下是滿滿的女孩，她們開心的搶著捧花。

思瑤看著她們開心的模樣，她終於笑了。

這是屬於她的婚禮，和她深愛的男人。

鍾偉哲溫柔的牽著她的手，告訴她，思瑤，我們結婚了。

只是聽到他說這句話時，思瑤卻忍不住，在人群中尋找李墨的身影。

當然，他不在。

思瑤又笑了，這次，她笑得好開心。

偉哲，我們一定要好好把握，我們的人生。

我想和你共組一個美好的家庭，你一定會是個好丈夫、好爸爸。

那天的陽光很燦爛，偉哲被陽光逼得睜不開眼，他瞇著眼，摸著思瑤的髮絲。

思瑤穿著一襲雪白的婚紗，她抱著偉哲的腰際，靠在他的胸膛上，思瑤閉上了眼。

那天，她真的結婚了。

想到這裡，當空服員遞上思瑤點的紅酒，將思瑤的思緒打斷時，思瑤忍不住的摟緊曉婷的
肩。

曉婷在愛情層面上，總是比她多了分敏感。

儘管意識到與李墨間存在的是愛情早已經無濟於事，思瑤的心，既酸又緊，像是被人用手
緊緊握住，一時半刻無法舒解。

「學長，你過得好嗎？」

喝了口紅酒，思瑤拉上窗戶的屏簾，夜已經深了，窗外一片幽暗，飛機飛在雲端之上，看
不到星子，只能隱約看見些許雲朵，和飛機機側亮著的燈光。

「思瑤，妳不睡嗎？」

曉婷醒了，她靠上思瑤的肩頭，握住她的手。

現在是十一點多，機艙裡一片寂靜，大多人都已經睡了。

但思瑤沒有睡意。

她讓曉婷靠在她的肩頭，讓曉婷接過她的酒杯，輕啜了一口。

「這陣子，妳在想事情的時候，都喜歡喝紅酒。」

思瑤卻只是看著窗外。

她沉吟許久，才開了口。

開口，對她而言，一直需要勇氣。

「曉婷，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問妳。」

「如果我那場婚禮上我沒有出現，妳會不會愛上孫建廷？」

曉婷放下酒杯，她輕捏思瑤的臉頰。

「曉婷，妳幹什麼？」

思瑤吃痛的回頭，曉婷卻笑臉盈盈。

「會痛嗎？會痛就好。」

「方思瑤，我既然只愛妳一個人，怎麼可能會愛上孫建廷。」

「妳知道嗎？那場婚禮之前，我每天都等著妳出現，告訴我要怎麼逃婚。」

「結果沒想到妳是出現了，卻是要我嫁給孫建廷。」

「現在還問我這種問題。」

思瑤被曉婷逗笑了，她滿是歉意的，輕拍著曉婷的手。

「曉婷，抱歉，我只是…」

曉婷靠到思瑤的肩頭，放任自己的臉埋在思瑤的頸窩裡，那是專屬她的位置。

她窩在那裏說話，聲音聽起來很不清晰，但思瑤卻總能聽得清清楚楚。

「思瑤，愛人跟被愛，都可以是幸福的，但也有可能是不幸福的。」

「一切都看我們自己需要什麼。」

「如果妳給一個人他不需要的，那不管是愛人或被愛，他都不會幸福的。」

「思瑤，有時候我們很用心的為一個人想方設法，希望他幸福快樂。」

「但只要他自己不喜歡，那我們用的那些方法，只是增加彼此的痛苦而已。」

「思瑤，我不愛孫建廷，但我愛妳，我知道妳的用心。」

「就是因為知道，所以儘管生氣，我仍然愛妳，在和孫建廷結婚的那些日子，我仍然能因
為思念妳而感到快樂。」

曉婷說著，她離開思瑤的頸間，看著思瑤的她，笑著，卻也有些生氣的樣子。

「思瑤，我覺得妳的學長很幸運。」

思瑤不解，但這些年來，她已經很少在曉婷面前掩飾她的困惑。

曉婷輕握住她的手。

「至少妳放任他自己去做決定，選擇他自己想要的那種樣子。」

「妳當時明明這麼愛我，卻因為知道愛我，更想替我做決定，結果讓我們這麼痛苦。」

「方思瑤，這口怨氣，忍了這麼多年，我一定要好好抱怨一下。」

「曉婷…」

思瑤沒有辯解，她輕吻上曉婷的額頭。

她知道曉婷閉上了眼。

這些年來，很多時候，她們已經不用說，就能想像彼此的動作和反應。

這是種默契，這是戀人間的幸運，這是很多情感間都難能可貴的一件事。

一個人，住進了自己的心裏，就像是找到了家，他們在裡頭生活、歡笑、痛苦，用記憶，
用猜測，用想像。

方思瑤的心裏也住了許多人。

許多年前，李墨住了進去。

許多年前，鍾偉哲住了進去。

許多年前，曉婷住了進去。

但心是個很大的空間，人體的範圍有侷限，但心卻可以沒有。

於是每個人，都能在人的心中，找到專屬的位置。

這趟旅程，思瑤終於找到屬於李墨的位置。

而在那位置旁，她彷彿也能看到，那專屬於曉婷的位置，既廣大，又遼闊。

遠勝於李墨的。

過去的錯誤只能是短暫的記憶，現在的真實，只要把握，可以寫下永恆的篇章。

思瑤握緊曉婷的手。

「曉婷，我會握著妳的手，好好走完這一輩子。」

「儘管這一路走來，不只有快樂，也會有痛苦。」

「妳願意嗎？」

思瑤不知道為什麼，放任自己對曉婷說著多年以前，鍾偉哲在婚禮上，對自己說的誓詞。

曉婷應該不知道這件事，她只是靜靜的凝望著思瑤。

她捧起思瑤的手。

她看著思瑤手上的婚戒。

她將婚戒取下，再將它牢牢套緊。

「我們說好了，不只是這輩子，還是三生三世。」

「思瑤，我們其實都很幸運。」

「…對嗎？」

思瑤的眼眶不知道何時泛起淚光，她捧起曉婷的手，也將曉婷的婚戒再套上時，她想起多
年以前，那天晚上，佩佩一行人來家裡慶祝曉婷搬回來的情形。

『表姐，我帶了妳最喜歡吃的提拉米蘇。』

『曉婷姐，妳也一起來吃阿。』

佩佩笑著說，將蛋糕各遞到曉婷跟思瑤的手裡。

思瑤正要切下一口來吃，曉婷卻已經搶著將蛋糕餵進她口裡。

『思瑤，好吃嗎？』

思瑤哭了，她聽見自己哭泣的聲音，第一次，她感到恐懼。

因為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哭起來，可能沒有辦法停止。

但曉婷卻抱著她，一直一直抱著她，任由她哭。

她哭了好久好久。

回憶到此，思瑤替曉婷套著婚戒的手，不自主的停了下來。

「曉婷，等下了飛機，我們一起吃遍西雅圖的蛋糕店？」

曉婷笑了。

「…希望每一家都有提拉米蘇。」

思瑤也笑了，她將曉婷的婚戒套好，並將婚戒推到曉婷手指最裡面的位置。

 

 

 

 

 

 

 

But go on and take it
（你就離開並帶走它吧）
Take it all with you
（一切都任由你帶走）
Don't look back
（但不要回首）
At this crumbling fool
（看向你身後粉身碎骨的傻子）
Just take it all
（就帶走吧）
With my love
（隨著我的愛）
Take it all
（就帶走吧）
With my love
（帶走我的愛）

 

─Take it all
Ade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