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１１）面對

 

在自己剛失明的那段日子，還在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心理醫生的思瑤，在上完課程後，她會請櫃檯人員，替她叫輛計程車，搭著車，去附近的海邊。

 

到了那裡，她會坐在沙灘旁，離海水最近的那個位置，當浪潮襲來時，會輕拍上她的腳踝，初夏的日子，她會感到一陣沁涼，然後她會閉上雙眼，聽著浪潮拍打的聲音，遠方海鷗的鳴叫聲，感受海風溫柔的吹撫她的頭髮，聞著海風裡的帶著水氣的鹹味，在所有感官的那麼滿足的那瞬間，她會覺得自己除了失明以外，都還是個完整的人。

 

這是她的固定行程，所以總有人會來陪她的，最常出現的是鍾偉哲跟佩佩，其他的比如謝家阿嬤、子奇、雅欣，甚至於孫建廷，他們都來過。

 

她沒有避開他們，與他們說說談談什麼，面著大海的蔚藍，那就不用看著對方的雙眼。

 

而她也知道，除了他們以外，有一個人，每次、每次都會來的。

 

她總是靜靜的坐在她身旁，從不說一句話，但她知道她在的，因為海風吹來時，也帶來了身旁她的氣息，她眷戀的氣息。

 

她很感謝她不開口，於是她可以假裝她不在，又可以貪婪的留在她的身旁。

 

她知道自己很自私，但她沒有辦法連這點自私都不留。

 

可她也知道，為她做到這個地步的她，承受了多少委屈。

 

那時她總天真的想，或許有一天，她就能明白自己的苦心，到了那天，她就不會再來，而她自己也可以放下了。

 

十年後的思瑤，每當回想起那時的自己，都不由得有些感慨，甚至有些氣惱。

 

因為後來，她的確沒有再來，但她不再來的原因，卻跟思瑤所料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希望她幸福，卻把她推入了地獄，一開始是精神上，而後來，變質的孫建廷，更讓這一切變成了肉體上。

 

一個決定，換來三個人的折磨。

 

一個決定，換來兩段感情的變質。

 

思瑤救回曉婷的那個夜裡，將她抱在懷裡的那個晚上，聽著鍾偉哲告訴她的那些事情，她抱著曉婷，痛哭失聲。

 

 

 

 

───────────────

 

 

 

 

 

面對想幫自己打針，卻始終找不到血管，一直扎錯地方的護士，孫建廷忍無可忍，終於叫出聲來。

 

「妳行不行，不行就別弄了。」

 

「對、對不起。」

 

看見孫建廷凌厲的視線，護士忙亂的退後，卻差點撞倒一旁的點滴，這般拉扯，更讓孫建廷再次痛得大叫。

 

「護士小姐，我鍾教授勸妳，還是換個人進來替妳吧。」

 

鍾偉哲也是看不下去了，他一開口，護士像是得到救贖般，急急忙忙的便衝了出去。

 

「孫總，這麼驚險的車禍，你都大難不死，看來上天真的還不打算收你，怎麼樣，未來有什麼打算？」

 

打算？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這十年來的日子，他重回海頓集團，埋首於工作之中，不敢讓自己有半分閒暇，因為只要一停下來，他就會想到曉婷，想到自己照顧過的兩個孩子，想到死於他車下的那對夫妻，跟他們的…

 

孫建廷終於想起了什麼，在他下救護車時，他矇矓的意識間，彷彿有看到個小女孩，跟在鍾偉哲身旁，她那面無表情的模樣，跟那對夫妻裡頭的妻子，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當年，撞死他們的他，當下便驅車逃離，而當孫浩民一聽聞這件事，更買通了所有調查的員警，將這件事情利用政商關係強行壓下，埋藏在金錢的海裡，以找不到兇手結案。

 

也還好，這對夫妻沒有什麼親人，可他們活下來的遺孤便顯得棘手，不願意讓孫浩民去處理這個小生命，孫建廷帶著她茫然的開離海頓集團，最後，是因緣巧合，或者是命運捉弄，車子在方醫師總愛去的那個海邊拋錨，而被強逼下車的孫建廷，抱著孩子，看著那片大海，想著自己盡生命去愛一個人，為那個人拋下了所有，卻什麼也沒得到，還落到這種下場，活著又還有什麼意義？

 

終於，他動了尋死的念頭。

 

於是他一步一步的浸入海水之中，如果可以，以後曉婷來看這片海時，至少會想起他，想起他孫建廷，曾經那麼深深的愛過她。

 

原來他根本沒有自己所想的那麼心胸寬大，都要死了，還想在曉婷心中留有一絲愧疚。

 

但他早不在意了，他只是機械式的繼續向前走，向海裡走，向他生命的盡頭走。

 

可就在他的身子浸到一半時，懷中的嬰兒卻突然哭了起來，那哭聲好像思婷，這讓他愣住了，他有多久，沒有好好的抱過思婷了？

 

心傷至此，饒是他一個大男人，也落下了淚水。

 

但也是在那瞬間，突然有人從他背後叫住他。

 

『孫總，你現在死，恐怕還太早。』

 

他還記得，當他轉頭時，就看到鍾偉哲站在那裡，一派輕鬆的對他笑著。

 

如同現在一般。

 

「鍾偉哲，這十年來，我覺得很累了，也夠了。」

 

「只是沒想到，我是在你面前坦白這一切。」

 

「那小孩現在十歲了？」

 

看著孫建廷頹喪的樣子，鍾偉哲心裡有底，他知道孫建廷想做什麼，然而，他可是他的大金主，他或許該出口阻止，但不知為何的，想起車禍現場思婷跟曉堯受重傷的樣子，難得的，這話他沒有說出口。

 

偶爾當個好人，已是他現在的人生哲學，何況他靠對那些社會光怪陸離現象的評論書籍，就幫他賺進了大把鈔票，少了孫建廷這筆錢，他也不是沒有別的財源。

 

加上可淇這小女孩，每每在他忙著趕稿時，都會強逼著他幫她去學校請假，以便就近照顧他，這小女孩給了他所缺乏的親情，還她親生父母一個公道，也算是日行一善吧。

 

「孫總，如果你想自首，你放心，我不會攔你的。」

 

孫建廷虛弱的乾笑了聲。

 

「鍾偉哲，你也還算個人。」

 

鍾偉哲卻是不太在意，他替他盛了碗雞湯，擱在一旁。

 

「孫總，就我所知，你也是。」

 

見孫建廷看向窗外，不發一語，鍾偉哲識趣的離開病房，關上門前，他沒有看向孫建廷，卻仍舊開了口。

 

「湯涼了不好喝，趁熱喝吧。」

 

「就當我幫你最後一個忙，等等再來開門的，就會是警察了。」

 

「謝謝。」

 

關上門時，鍾偉哲聽見孫建廷忽地大吼了一聲，像是將多年來壓抑的憤怒，都化作那一聲嘶吼，消融在空氣裡般，而接下來房內傳來激烈的碰撞聲，他都聽見了，卻沒打算再進門。

 

「孫總，恭喜。」

 

握著門把的他，低聲說著，一轉身，卻看見可淇一個人孤另另的坐在病房外頭的椅子上，沉吟了會，他走上前去，對她伸出手。

 

「要去哪？」

 

可淇看著他，毫不猶豫的問。

 

「去妳學校，不是沒去成嗎？」

 

可淇沒有拒絕，她牽起他的手，一大一小的身影，越行越遠，最終，消失在醫院長廊的盡頭。

 

 

 

 

────────────

 

 

 

思瑤和曉婷來到孫建廷所在的醫院，詢問護士之下，才知道孫建廷已經轉院，詳細情形並不清楚，思瑤打了幾通電話也沒有下文，兩人無奈的離開了醫院。

 

回到了車上，卻是誰都沒有開口，即使過了十年，要見孫建廷這個人，在兩個人的心裡，都各有各的傷痕，上次見到他是意外，而真正要見他，要準備好，是誰也不容易。

 

「曉婷，至少我確定孫總沒事，而後面的事情，妳別擔心，我會處理。」

 

思瑤說著，才要發動引擎，卻被曉婷伸手攔下。

 

「思瑤，妳不用勉強自己，要見孫總，我們倆一起去見。」

 

「曉婷…」

 

思瑤看向曉婷，就見曉婷那樣堅決的神色，每當曉婷浮現那樣的臉色，思瑤總是怕的，因為那代表曉婷是下定決心，很難改變她的決定。

 

「思瑤，我不恨孫建廷，也不恨妳當年的決定，這我們都談過的，不是嗎？」

 

「既然我們決定繼續走下去，妳當年答應過我的，不能老是勉強自己，什麼都不讓我知道，妳記得嗎？」

 

曉婷口中說著的那些，思瑤不是不清楚，但總想著曉婷少受一分傷害便是一分，她是那麼的謹慎，那麼的希望曉婷可以快樂。

 

「可我不覺得勉強，曉婷，跟妳在一起，沒有事情是勉強的…」

 

太清楚思瑤在想什麼，早知道用一般人的方式跟她溝通無效，她是不喜歡對思瑤強硬的，但有些話總是該說，軟得說、硬得說，總是得說，挑個她能接受的方式便是了。

 

「那好，就以名字來區分，只要是跟孫建廷、我爸媽，還有鍾偉哲有關的，我通通都要知道。」

 

「曉婷…」

 

「方思瑤，妳忘了我幾十分鐘前還哭成那個樣子嗎？」

 

「求妳了，妳就順我的意思，如果不行，我會跟妳說的，好嗎？」

 

見她又是強硬，又是耐著性子跟自己撒嬌，思瑤也知道不能再堅持。

 

「好，曉婷，我答應妳就是了。」

 

聽著思瑤這麼說，曉婷總算笑了，也想起了什麼，那剛剛一路上她就想著的問題。

 

「思瑤，婷婷的血漿是怎麼來的？我記得婷婷剛送進來時血庫缺血，她的血又是隱性血，可妳一通電話…」

 

「這…」

 

就不知道該不該說，剛剛答應的承諾，現在就要兌現，天底下這麼剛好的事，沒那麼多，卻也沒那麼少，但碰在自己身上，除了無奈，饒是思瑤，也想大嘆口氣。

 

自己總是在為曉婷做決定，為所有人做決定，這是她的習慣，這些年來，她也知道不好，卻總是改不了，等等說了，曉婷恐怕又要發一大頓脾氣。

 

她左右為難之際，沉吟了會，卻還是逼著自己開了口。

 

「曉婷，婷婷當年出生時，我就知道她的血型特殊，屬於罕見的隱性血型。」

 

「但即使如此，只要是Ｏ型血，婷婷的血型類型，還是能接受輸血的。」

 

「可我還是擔心，擔心哪天有意外狀況，婷婷會碰上今天這種輸血問題。」

 

「我跟鍾偉哲夫妻多年，我知道他是隱性血型，婷婷的血型該是自他遺傳下來。」

 

「於是他離開台灣時，我跟他簽了約，他每年都要回台灣幾趟，幫忙尋找Ｏ型血的人或

同型隱性血型的人捐血進濟仁醫院的血庫保存。」

 

「這也是鍾偉哲的堅持，他想替婷婷出點心力，他跟我提起這件事情時，我並沒有覺得不妥，於是答應相關的交通、食宿費用，都由我來支付。」

 

「那為什麼不讓鍾偉哲捐就好了呢？」

 

曉婷輕聲問。

 

「由於近親輸血風險很高，所以鍾偉哲自己並不適宜捐血，輸血最好還是用非直系血親的血液較為安全…」

 

「曉婷，抱歉，我應該跟妳說，但這件事情擱著幾次沒提，我後來也找不到適當的時機…」

 

見曉婷沉默不語，就怕她又為這種事情惱怒，對於曉婷發起脾氣來總是沒轍的思瑤，有些慌了手腳，但畢竟她沒告訴曉婷再先，再來，她也不否認，她的確有瞞著曉婷的意思。

 

「我知道鍾偉哲後來幫了妳很多忙…」

 

「坦白說，我沒有不讓他看孩子的意思，他願意幫婷婷做到這程度，我也很感激…」

 

「思瑤，我不怪妳沒告訴我，但我想，我們該找個機會跟鍾偉哲連絡…」

 

「當然，這次，是我也在的時候。」

 

見曉婷沒有發火，思瑤鬆了口氣，她握緊曉婷的手。

 

「我們等等回去，確定曉堯、婷婷跟佩佩都沒事的時候，我就打電話給鍾偉哲，好嗎？」

 

「嗯。」

 

曉婷輕應了聲，卻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她越過坐位，輕吻思瑤的額頭。

 

「方思瑤，謝謝妳。」

 

她輕聲說。

 

對上曉婷的視線，雖是一日疲累，但知道曉婷對自己的包容，思瑤卻是感動的，她看著曉婷，看著她的美好，不曾因為歲月而削減半分，而這樣的她，也不曾因為歲月對自己少了一絲深情，甚至，不論她碰過多少低潮，走過多少低谷，她都用她的方式，陪在自己身邊她是何其幸運，能擁有這樣的一份愛，也是何其幸運，可以讓她陪著，看清自己，脫掉自己的武裝？

 

心中升起的感動，讓她看著曉婷，越看，卻越是癡了。

 

「思瑤？」

 

「曉婷，妳是我看過、最美麗的人。」

 

她說著，側著身吻上曉婷，她吻得溫柔，與曉婷的唇齒糾纏間，卻與上次不同，沒有絲毫的霸道。

 

曉婷依著她的吻勢，而放下了坐椅，夜已深，她讓思瑤這樣伏在她的身上，沒有多少人會注意。

 

但其實也不重要了。

 

曉婷抱著思瑤的腰際，任著思瑤吻透了她，任著她輕輕的放開她，讓她那樣望著自己，從她的眼底，她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卻也，只想被她看見而已。

 

看著曉婷，思瑤輕嘆了口氣，想到什麼，卻反而笑出聲來。

 

「思瑤，妳笑什麼？」

 

這種時候怎麼能笑，曉婷有些氣惱。

 

「我笑妳，愛上我這個傻子。」

 

原來是笑這個，曉婷看著她，靜靜的。

 

「方思瑤─」

 

短暫的沉默裡，曉婷溫柔的撥開思瑤額前的髮，可她卻沒笑，不但沒笑，她還是那麼認真的凝望著思瑤。

 

「我也是個傻子。」

 

「而且，妳知道嗎？」

 

「我還是個好愛、好愛妳的傻子。」

 

 

 

 

 

 

 

 

 

 

 

 

　　　　　　　　　　　　　　　　　　　　　想得卻不可得 你奈人生何

　　　　　　　　　　　　　　　　　　　   想得卻不可得 情愛裡無智者

 

─李宗盛

給自己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