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１０）抉擇

在與孫建廷曾有的那段婚姻裡，曉婷並不快樂。

她的人生，那時走到而立之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即使是個長壽的人，她也走到了
人生三分之一左右的年紀。

在那樣的年紀裡，她有些事情經歷過，有些事情聽聞過，有些原則堅持過，有些理想放棄
過，有些人離開過，有些人回來過。

好好壞壞、酸甜苦辣，真實的是人生，走遠的是回憶。

但如同人是孤獨的來，孤獨的走，她所經歷過的那些，箇中滋味，永遠是自己能懂，他人
無法清楚的。

如果問她那時為什麼選了孫建廷，她可以說，是因為她放不下親情，她也可以說，是因為
她放不下孫建廷，但她更可以說，是因為她放不下方思瑤。

她是清楚的，那時的方思瑤想要的是什麼，又有什麼，才能真的把她留下，即使不在自己
身邊，但只有這樣，她才能找得著她、仍能見到她的面，能聽她說說話，能陪她走過人生
最灰暗的日子。

雖然，是以朋友的身分。

雖然，多年後，子奇也曾笑過她。『江曉婷，妳太溺愛Jasmine了。』

是嗎？

她不經意的回答他。

但她也想起，她與孫建廷結婚的第一天，孫建廷在自家沙發上，跟著她說起的那句話。

如果這段婚姻裡，一定要有個人犧牲，才會有人快樂，那我寧願那個人是我。

是阿，她跟思瑤的感情裡，如果有個人犧牲，對方才會快樂，那她寧願是自己。

只要自己假裝幸福快樂的模樣，思瑤即使失明了，沒有自信了，至少，也會感到心安吧？

而這也成全了她對孫建廷的愧疚。

雖然孫建廷後來變得如此不堪，以致於她回憶起那段過往，都還是會想念最初那個，坐在
自家沙發上，信誓旦旦跟她保證即使他倆只有友情跟親情，他也無所謂的孫建廷。

那樣的孫建廷，是那麼單純美好的信賴他自己，他信賴他自己沒有一點自私，信賴他的愛
能為曉婷付出一切。

就如同曉婷信賴自己一般。

但情感，從來不是個可以控制的東西。

於是在孫建廷終究忍不住，試圖強逼著曉婷跟他上床的那個晚上，她打了電話給方思瑤。

一如多年以前，無助的江曉婷，總會打電話給Jasmine，要她來保護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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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y趕到濟仁醫院時，她腦海裡所有的思緒都一片混亂。

今天早上，她雖告訴曉婷自己要去醫院，但實際上，她只是想出門走走、靜一靜。

此刻，她耳際不斷迴響的，都是剛剛聽到的語音留言。

『Sandy，我是思瑤，佩佩出了車禍，人在醫院裡急救，妳能過來一趟嗎？』

聽思瑤的語氣，她知道佩佩的狀況肯定不樂觀，連打幾通電話給思瑤和曉婷也都沒人接聽
，更加深了她內心的恐懼。

許多年前，她也曾經這樣開著車，飛奔的要去找她的愛人。

而找到的，是在血泊裡的她，她生命的終結，來不及的一切，宣告兩人的愛情終於在多年
的拖磨中正式結束。

更可悲的，是導致這一切的兇手，居然是自己的親生父母。

她看著她的爸爸被警察帶走，她愛他，於是她恨不了他。

但她也愛她，那誰可以讓她來恨？恨這段無疾而終，恨這段稱了所有人心意，但違背自己
心情的日子，甚至到了最後還是要她一個人來承擔這一切的痛苦？

她花了很長的一段時間，試圖找出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答案。

但她知道，決定是她做的，承擔後果的永遠也只有她一人。是她選擇了與他的婚姻，是她
選擇放棄與她的感情，是她在選擇放棄過後又利用她的心軟，讓她也走不開身，是她，都
是她。

如果她當時願意堅持，即使結果不盡相同，但至少，是她自己願意的選擇，那她也能坦然
承擔。

最終，她至少知道，只要自己不再愛人，便少了那份罪，少了那分拖磨，少了那分要別人
一起承擔苦痛的自私。

於是從那天起，她便不再愛人。

但她也無法愛她的母親，甚至自己的哥哥，那些曾經再再阻撓這段戀情的人，她離開家，
再度回到美國，她埋首於工作中，她能與人流利的對應、交談，但從不投入自己的一絲情
緒。

直到遇見佩佩，在她的身上，她彷彿看到當年那個能為愛義無反顧的她。

人總是想親近自己缺少的那個部分，她羨慕佩佩，也愛上了佩佩，在她意識到以前。

但這次，她選擇忽略。

於是也只有她自己可以承擔她此刻的焦急，怕失去佩佩的痛苦，如同怕失去多年前的她，
Sandy踩下油門，不顧速限飆得飛快。

當她終於到了醫院，終於碰到曉婷，終於等到思瑤從手術室裡出來時，聽到思瑤脫下手術
帽時，告訴她一切都沒事了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她始終是那個Sandy，她偽裝自己
多年，卻永遠掩蓋不了自己的本質。

在她能意識到以前，她已經衝進手術房內，握緊佩佩的手。

麻醉沒退的她沉睡著，睡得很安穩，好像沒有任何事可以驚擾她，如同多年以前，她參加
她的喪禮時，睡在玻璃棺裡，那樣安穩的她。

Sandy終於明白了什麼，也了解了什麼，因為眼前的佩佩，至少還在呼吸，一切都還來得
及。

「佩佩，妳醒來時，妳不再是一個人。」

「我也不會，再放我自己一個人。」

思瑤看著那樣放開自己衝進病房內的Sandy，彷彿終於了察覺了什麼，她微微一笑，接下
來，她要面對的是她著急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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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Sandy的背影，曉婷的心情卻仍非常緊張，一看到Sandy進入手術房，她便急忙的握住
思瑤的手，因為這場車禍，受重傷的不只佩佩一人，還有思婷跟曉堯，甚至與他們對撞的
孫建廷。

曉堯受的傷比較輕，早被推了出來，現下佩佩也熬過了手術，那情況不明的便只剩思婷，
更重要的是，思婷的身體不但從小就比較差，這次車禍受得傷也重，剛送到醫院時就被發
現失血過多，此外，思婷的血型是隱性血，只怕血庫缺血，調不到血漿，從來沒遇過孩子
出過那麼大的事，曉婷急得發慌。

但進手術房前，思瑤卻是那麼鎮定的安撫她，輕聲告訴她一切都沒事的，她撥了通電話，
就解決了思婷的輸血問題，曉婷本想細問，但考慮到佩佩當時的情況正危急，她來不及問
，現在思瑤一出開刀房，她便著急的想要知道思婷現在的狀況。

「曉婷，婷婷熬過去了，不要擔心。」

聽見她這麼說，總算能紓解這幾個小時的壓力，曉婷崩潰的抱緊她，在她的懷裡不斷啜泣
，思瑤知道她的擔心，也慶幸思婷這麼小的孩子，面對這麼大的手術，還能堅持過去。

更慶幸，自己多年以前，就請鍾偉哲作了那件事。

「曉婷，因為病床不夠的關係，孫總不在這間醫院，但我剛剛撥了通電話，確定他的情形
也很穩定，晚點，我們再去看看他？」

「嗯。」

抹去臉上的淚水，她讓思瑤牽著她的手，去看了病房裡的思婷，見她小小的身子躺在那麼
大張的病床上，只要是母親，便忍不下那份心，一進病房，她便抱著思婷，顫抖的撫著思
婷的身子，不住的哭泣。

思瑤也是心疼的，她輕輕撥開思婷額前的頭髮，熟稔的用手背確定孩子沒有在發燒，又看
到隔壁床的曉堯睡得安穩，但見曉婷臉色蒼白，虛弱疲憊的樣子，依她的個性，想來是未
曾進食，思瑤心下更是不忍，於是等小熊夫婦和子奇夫婦一來幫忙，她便強逼著曉婷，要
曉婷與她回到院長室吃飯。

思瑤現在的助理是個十分貼心的女孩，一聽到她要進開刀房，知道方院長在進手術房前只
吃甜食的她，早訂好了外燴，因為她也料到，這次手術的對象是方院長的親屬，如果手術
後要照顧家人，方院長是不會花時間出門用餐的。

當思瑤一開門，看見滿桌子的食物，她感激的對助理報以微笑，助理也識相的退出門外。

她打開了桌上一盅盅的餐盤，揀了些曉婷愛吃的菜，才要餵進曉婷口裡，曉婷卻搖著頭說
她吃不下。

「妳還要照顧兩個孩子，怎麼能不吃呢？」

曉婷無助的看向思瑤一眼，本想堅持不吃的，但卻看到思瑤的臉色比自己更加蒼白，就氣
自己怎麼沒注意到，她盛了些菜，挾到思瑤嘴前。

「方思瑤，妳總是這樣，妳先吃我才吃。」

跟自己爭這個做什麼？但曉婷的堅持，對一日疲累的思瑤來說，她心中卻是那麼暖和，於
是她順著她的意，張開嘴將食物吃下。

兩人這樣餵來餵去，飯是吃得慢了，但至少，在這一日的緊張下，似乎都能為彼此排除掉
一些煩憂，能彼此互相扶持，共享這樣寧靜的時分，卻比各吃各的，來得令人感動。

飯後，思瑤摟著曉婷，曉婷靠在她的肩上，忙壞的兩人總算能閉上眼睡了會，但思瑤張開
眼時，卻看見曉婷那麼直截的望著自己。

就見曉婷看著自己，眼裡盡是深情，剛睡醒的她，意識還有些模糊，她勉強笑了下，溫柔
的問著她。

「怎麼了？」

曉婷卻忽地緊緊抱住她，窩在她懷裡哭泣。

「曉婷？」

曉婷突如其來的反應，更讓思瑤著急的可以，她輕拍她的背，只想從她口裡探問出什麼。

「思瑤，妳記得嗎？我們分手的那段日子。」在她的懷裡，她悶著聲說。

記得，怎麼可能不記得。她現在光是回想，都還覺得痛苦萬分。

「那時我總是在逼妳，我用盡一切方式逼妳跟我復合，妳卻那麼堅決的一再拒絕我。」

對，那時她做了決定，作了個她覺得對曉婷好的決定，然後讓所有的人包括曉婷都要承受
她這個決定。

直到那個夜裡，她搭計程車去孫總家，接著曉婷回到自己家，她才知道，自己的決定，除
了為曉婷好外，也要承受對曉婷不好的那部分。

她也才知道，原來她還是有那個能力，去愛人，去照顧人，是她自己侷限了那個方式。

她也總算明白，原來自己是那麼固執，總揀自己想聽的，而聽不進別人說什麼。

原來，自己以為完美的自己，卻在完美的反面，佈滿了她不清楚的缺點與缺陷。

但總是要經歷過，才看得清自己，對不起曉婷的那部分，她甘願承受。

「每次妳這樣操勞自己的時候，我都好害怕，妳有可能在這樣的操勞下，傷害自己的身體
。」

「這樣我與妳相處的日子，就要更少一點了。」

她們是那樣折磨過對方，以至於分開了那些時日，而當她們復合後，每每回想那些過去的
日子，悼念逝去的時光，都有些愕然，卻也有些慶幸。

於是如果可以，現在的這些時光，能多留一分是一分。

思瑤明白曉婷的不安，那是那次分手後留下的後遺症，她緊緊的將曉婷抱在懷裡，在她的
哭泣聲中，她也哭了，哭得不能自己。

「思瑤，妳總喜歡要我好好照顧自己。」

「那妳也可以答應我，要好好照顧妳自己？」

思瑤噙著淚，輕輕頷首。

她知道，她做的每一個決定，都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要承受，要跟著承受的，還有曉婷。

但曉婷對她的要求，卻總是少的，但就是因為少，她每次提出時，知道她想必忍耐的久了
，思瑤更是心疼。

見她答應了自己，曉婷總算能笑，雖然，她的眼光中仍有淚水。

她伸出小指，這是她們復合以來，便常玩的把戲，儘管幼稚，但真摯的承諾，從不需多麼
成熟的包裝。

「打勾勾？」

思瑤笑著勾上她的指，蓋了章，而曉婷也一如以往的，靠上思瑤的臉，撥開她額旁的髮，
直截的在她耳後，落下她的吻痕。

那又痛又麻的感覺，是種警醒，也是種甜蜜。

「曉婷─」

落下時，像是個被懲罰的學生，她下意識的輕吟出聲。

曉婷可不理會，齒尖離開時，她還滿意的欣賞著自己的『傑作』。

只怕自己咬得不夠深，過沒幾日，思瑤又忘了這回事。

但當曉婷對上思瑤的眼睛，想到剛剛的過程，兩個人卻都不由得笑出聲來。

離開院長室時，思瑤更頑皮的附在曉婷耳邊，輕聲說。

「─下次，換我咬妳。」

曉婷被這樣的思瑤給逗得樂不可支，她笑著將思瑤的手勾得好緊、好緊。

世界上的事沒有對錯
只要順自己的心
老天爺不會虧待好人
（但結果也只有妳自己能承受）

By.謝洪花
2014.6.13
於泣國海邊，
思瑤的白襯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