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１）起點

 

她在那場雨裡握住了她的手。

 

於是這一切有了開始。

 

或許不是那麼確切的，再一切萌芽的時候，戀情的初始，與自己過往認知不同的關係，要適應起來，是那麼的陌生又困難。

 

但當時的想法卻仍舊單純，只要妳在我身邊，那就好了吧，只是那樣地想著。

 

然而在那麼多風風雨雨過後，想法沒變，裡頭的本質卻變了。

 

十年後的思瑤，站在窗台旁，輕撫著那張兩人二次婚禮時的照片。

 

那時她仍看不到，雙眼失焦，照片上的她，雖是凝視著曉婷，卻是依著攝影師的指示而有的效果。

 

儘管她也清楚，就算當時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她仍舊是看的到曉婷的，看得清清楚楚，因為她已是那麼深刻的，在她的心版上，刻下那麼深沉的影子。

 

那年的婚禮上，在新娘室裡，曉婷問過她。

 

思瑤，如果要再讓妳選擇一次，妳會後悔嗎？

 

她卻是笑了，將曉婷抱得好緊。

 

因為她清楚，如果沒有遇上曉婷，她的人生，反而只剩下悔恨。

 

我從不後悔，她說。

 

曉婷也笑了，用她帶著紗套的手，輕捧著她的臉。

 

我也是。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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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加完佩佩和Sandy的婚禮，昨晚的盛宴，讓今早的兩人都睡的遲了些，想來兩個孩子肚子餓便會來喚她們的，但或許孩子們也累了，思瑤醒來時，已經接近中午。

 

她是很喜歡這個時刻的，在曉婷身旁醒來的時刻，看著她熟睡著的側臉，那般恬靜而沒有煩惱的樣子，彷彿一切的是非都那在那當中消弭，總不願意在那當下吵醒曉婷，不趕著上班的日子，她會靜靜的看著，好像只是那樣的看著，時間便會停下，她倆便能永遠留在那裏，留在專屬彼此的永恆之中。

 

可她也是喜歡曉婷醒來的那瞬間的，見她轉過來對著自己張開眼，意識模糊而清道聲早安的樣子，就像是在告訴自己今天已經開始了般，於是她會溫柔的撫著曉婷的側臉，替她將臉龐的髮絲梳攏到耳後，於是那樣她便能看到她白皙的耳際，上頭偶爾會有些咬痕，那是她替她印下的，想來她自己的耳旁也是一般。

 

「早安─」

 

她聽見曉婷輕聲說，如同呢喃，很不清楚的樣子，思瑤微笑著，如同以往，梳攏她的髮，摟上她的腰，在她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早─」

 

她說。

 

早晨的耳鬢廝磨是免不了的，尤其在不是那麼急的日子，總是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但當發現時兩人早已緊密的交纏在一起，唇邊的熱吻，肌膚的接觸，氣息的交換…

 

雖然這個習慣在兩個孩子四五歲大的時候，曾經一度中止，只因為那麼點大的孩子總是怕黑，想與她們一起睡的，但那幾年思瑤卻發現，往往自己早晨醒來時，已經不自覺地越過孩子，緊握住曉婷的手。

 

浪漫向來是該是那麼簡單卻又那麼單純的一件事，尤其在真實的生活裡。

 

「思瑤，妳今天想吃什麼？」

 

在浴室裡，比思瑤起的晚些的曉婷，對著正刷著牙的思瑤，從後頭輕攬住思瑤的腰際的她，柔聲問。

 

「曉婷，妳煮什麼，我都愛吃。」

 

刷著牙的她，聲音聽上去有些模糊，溺愛的笑容卻是藏不住。

 

「方思瑤，妳偶爾也該挑戰一下我的廚藝？」

 

「妳是我全能的院長夫人，還有什麼料理難得倒妳？」

 

思瑤笑著，將牙刷放回架上，替曉婷取下她的，溫柔的遞進她手裡。

 

「我只擔心妳太累，昨天為了幫佩佩，妳已經忙了一天。」

 

「怎麼會累？有妳在身邊，什麼時刻都是快樂的。」

 

曉婷說著，見思瑤一如以往的坐在浴缸邊，看著自己刷牙的模樣，卻不知道這是第幾次，她對於這樣的畫面泛起那麼一絲的不安，總覺得只要自己稍一失神，她們辛苦建立下來的平穩，就會消失一樣。

 

思瑤卻總是那麼敏感的可以發現曉婷的思緒，曉婷沒有開口，她卻已經溫柔的撫上她的手。

 

「…不知道Sandy和佩佩的蜜月旅行，順不順利。」

 

她說著，但語裡卻有著遺憾的味道。

 

「昨天的場面妳也看到了，Sandy的父母是那麼強硬的長輩，好在Sandy和佩佩是那麼堅持…」

 

「思瑤─」

 

放下了牙刷，曉婷坐到思瑤的身側，輕靠在她的肩上。

 

「我們也是這樣走過來的，不是嗎？」

 

她握住她的手，緊緊的。

 

「只要她們需要我們，我們都會在的。」

 

像是稍能舒緩心頭的擔憂，思瑤將曉婷摟在懷裡，卻是輕鬆不少。

 

而當走出臥房時，一片靜謐的家中，更顯得昨晚的盛況好像不存在似的，那種悵然若失的惆悵，是子女離家後父母總免不了的憂愁，只是送走過小熊，這次也送走了佩佩，過個十年，便是曉堯和思婷了吧。

 

時光總是那麼快，在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以前，也沒有給過自己選擇的權利，便換成了記憶，帶在自己身上，在夜深人靜時，翻揀成無法替代的珍貴。

 

但冷靜下來，就會發現這實在也是太過於安靜了，一種身為家長的直覺，思瑤忽地放開曉婷，搶著打開兩個孩子的房門。

 

果不其然，裡頭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曉婷─」

 

她喚著曉婷進門，兩人焦急地確認了會，才發現不只是孩子不見了，孩子常穿的衣物、書籍，也一併不見了。

 

怎麼會這樣？

 

兩人對望了一眼，本想著該透過什麼管道去找尋孩子，只是曉婷卻忽然叫出聲，只見兩個孩子的書桌上，有一只寶藍色精裝的方型禮物盒，思瑤困惑的走上前，將盒子打開。

 

裡頭躺著的是飛往美國的雙人來回機票，跟一封信。

 

曉婷看著裡頭的東西，眼前浮現一個男人的笑容，和在婚宴上他得意地抱著兩個孩子很是高興的樣子。

 

她有些惱怒。

 

「思瑤，我想我猜到是誰了。」

 

思瑤似乎心中也有底，她無奈地看向曉婷，將信拆開，信裡的內容很短，但卻簡單扼要，言簡意賅。

 

『方思瑤、曉婷：

 

現在是暑假，兩個孩子不用上學，

身為他們的父親，

讓我來盡則十年我沒盡的責任，

也替妳們省事，

聽說妳們當年沒去蜜月旅行？

我不意外，方思瑤就是這種個性，有了小孩她哪裡敢出門去玩？

為了妳們好，小公主和小王子就由我來照顧，

機票已經幫妳們買好了，

也不用謝謝我這邱比特，

妳們就放心去玩吧。

鍾偉哲』

 

「鍾偉哲以為他是誰，他憑什麼把孩子帶走？」

 

曉婷搶走思瑤手上的信，氣憤不已，拿過手機就要撥電話給鍾偉哲，但卻發現手機有還沒聽取的語音留言。

 

她按開，話筒那側傳來思婷的聲音。

 

『媽媽、媽咪，對不起喔，我和曉堯任性的跟爸爸出門去玩了。』

 

『但我們答應妳們兩個禮拜後我們就會回來的好嗎…』

 

思婷聽起來那麼緊張的樣子，反讓曉婷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江思婷，妳這樣講她們還是會生氣的啦。』

 

曉堯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那怎麼辦？』

 

 

『這種時候就要講得一副好像很輕鬆、沒什麼的樣子…』

 

曉堯似乎對這種應對很有自信，說得一派自然。

 

『不，我覺得你們不管怎麼講，你們媽媽和媽咪都會生氣。』

 

又聽見另外一個孩子的聲音，這聲音兩人較為陌生，卻都是聽過的，想來是鍾偉哲領養的女兒鐘可淇。

 

『所以呢，沒救了嗎？』

 

聽著她那樣說，曉堯認真的問著。

 

『嗯，假期結束，回去等著被罵。』

 

可淇說得很是篤定的樣子。

 

『是喔，那我們要掛電話嗎？』

 

曉堯聽上去卻是那麼無所謂，是已經被罵習慣了嗎？曉婷心想。

 

『來，我跟妳們媽媽和媽咪說。』

 

鍾偉哲的聲音卻好巧不巧的在此時插入。

 

『方思瑤、江曉婷，妳們快去蜜月旅行，如果不去，十四天後就換不回曉堯和思婷。』

 

他說的信誓旦旦，彷彿這種台詞，他已經演練過上千遍一樣。

 

『爸爸，這樣講對嗎？這樣好像恐嚇？』

 

又傳來思婷的聲音，那孩子的聲音聽上去很是焦慮。

 

『放心，妳媽咪很了解我這套，這叫做善意的勸說。』

 

那厚顏無恥的模樣，果然不會因為年歲而改變分毫。

 

「鍾偉哲─」

 

思瑤搶過曉婷的手機，卻發現裡頭還有另一通留言。

 

『表姊、表嫂，妳們帶著曉堯和思婷，都沒有好好出去玩過。』

 

點開一聽，佩佩的嗓音自話筒那端傳來。

 

『這次的蜜月，是我和鍾偉哲討論過的，孩子我和Sandy會幫忙監督，妳們不用擔心。』

 

『好好去玩吧，這也是我和Sandy送給妳們兩人的禮物。』

 

她說著，想到什麼似的，似乎是想了許久才能好好說出，那聲音卻也有了些情緒。

 

『另外，謝謝妳，表姊。』

 

『如果不是妳，我現在不會這麼快樂。』

 

『所以，請給我們一次報答妳們的機會…』

 

『…表嫂，也麻煩妳我們勸勸表姊了。』

 

語音結束的那瞬間，思搖撼曉婷對望一眼，卻都有些無奈。

 

想不到是這麼樣的一回事，沒想到佩佩和Sandy做到這種程度，自己的蜜月旅行還讓鍾偉哲跟三個小鬼跟去插科打諢…

 

「我還是再打給佩佩，這樣實在是太衝動了，鍾偉哲那人…」

 

曉婷卻反而將她攔下，看著思瑤，她說的平靜。

 

「思瑤，我承認我也很生氣、也很擔心…」

 

「但事實是，這十年來妳不曾好好休過假不是嗎…」

 

「曉婷…」

 

「我也想去看看，妳待了那麼多年的美國，妳走過的城市，妳成長過的地方，是怎麼樣的一片土地…」

 

聽見曉婷都這麼說了，思瑤不是不能接受，加以佩佩和Sandy都願意幫忙，對鍾偉哲那人自己也少了分戒心，沉吟了會，她終究是答應了。

 

「當然，思瑤…」

 

「我們不能姑息這種事，讓兩個孩子以為鍾偉哲這種做法是對的…」

 

「所以，妳打算？」

 

曉婷笑著，附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些什麼。

 

卻是對自己內人於此種事情上的專長感到佩服，也常常想著自己還好不是曉婷的敵人，而是愛人，思瑤聽著，覺得曉婷的方案沒有什麼道德上的瑕疵，也是個好計策，於是笑著答應。

 

而收拾好簡單行李的兩人，搭上計程車前往機場時，卻仍不免回頭看了眼自家的樓層。

 

沒想到這個行程來的這麼突然，但想必是值得期待的吧？看著曉婷的側臉，思瑤想著。

 

好久沒有踏上的土地，不知道那裡的記憶有沒有改變？

 

坐上了車，思瑤輕握住曉婷的手，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所謂近鄉情怯或許就是這般心情，美國，也算是她人生的第二個家鄉。

 

「思瑤，在想什麼？」

 

思瑤笑著搖了搖頭，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一片湛藍，是個很好的日子。

 

回憶也在那時湧現，好的，不好的。

 

她彷彿已經可以聽到飛機落地時的聲音，英文的播報，告訴她好久不見的土地便在自己腳下。

 

那麼，美國見。

 

她聽見自己，輕聲說。

 

 

Light up, light up

（打起精神，鼓足勇氣）
As if you have a choice

（當妳做出妳的選擇）
Even if you can not hear my voice

（即使妳沒有聽見我的回應）
I'll be right beside you dear

（但我將與妳共渡，我的摯愛）

─Snow Patrol

R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