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３）遲疑

 

十年前，婚禮倒數前兩周…

 

「思瑤，妳試試看，這種喜餅的味道妳喜不喜歡？」

 

曉婷將店員切好的一小塊喜餅放進思瑤口裏，思瑤任著她餵著，喜餅的甜味在舌尖劃開，中國傳統喜餅的那般滋味，有著令人無法拒卻的甜膩。

 

思瑤終究是喝了口茶，以平息嘴中的甜味。

 

「太甜了？」

 

卻仍是被曉婷發現，她無奈的搖搖頭。

 

「思瑤，這是我們今天試的第十幾個餅，妳都不喜歡，我們換別家？」

 

思瑤忙不迭地握住曉婷的手。

 

「就這個，曉婷，就這個。」

 

曉婷不解，明明看她臉上的表情，就是沒有那麼喜歡這番滋味。

 

「思瑤─，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不用急著現在做決定。」

 

思瑤卻是笑了，曉婷不由得更加疑惑。

 

「妳吃一口。」

 

她柔聲說。

 

沒有拒絕思瑤的原因，曉婷不解的看著思瑤，將那口餅吃進嘴裏，嘴裏的甜味，讓她立刻輕咳了一聲。

 

「好甜─」

 

但也想起了什麼，她也笑了。

 

這是她們兩個的默契，這點，毋須質疑。

 

「─思瑤，好，我們就用這款。」

 

站在一旁的店員不懂兩人在玩什麼把戲，兩人都是笑得那麼開心，雖然失明的思瑤對不上曉婷的視線，但她知道曉婷就在那裏，好好的對著她笑著。

 

也如她所想，此刻的曉婷是那麼堅定的握著她的手，凝望著她空茫的雙眼，但思瑤不知道的是，曉婷溫柔的微笑裏，卻是有那麼多的心酸，泛紅了她的眼眶。

 

只因這甜味，讓她想起幾個月前的那段時光。

 

當時，她與孫建廷離婚後，和思瑤還沒有復合時，兩人雖說好只當朋友，但密切的往來卻是少不了的。

 

那陣子，思瑤很喜歡散步，心理醫生的上下班時間，相較於外科醫師來說，相對的固定和準時，於是曉婷有空的時分，她便會去濟仁醫院的門口等思瑤，兩人再一起去散步，一開始還會曉婷還會佯裝成不期而遇，但久了，這層假裝也顯得多餘，畢竟兩個人都知道的，無論她們之間是何種關係，這段難熬的期間，都需要彼此的陪伴。

 

濟仁醫院的附近便有公園，那公園不大，但路面很寬，很適合散步，夜晚時分，有來慢跑的人，也有情侶坐在長椅上閒聊，還有些長者，帶著自己的另一半或朋友，在這條寬廣的道路上健走。

 

思瑤和曉婷也是一般，她們會說說笑笑，走走停停，分享彼此今天的故事，但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思瑤在聽曉婷講的，思瑤總是那麼善於聆聽，聆聽曉婷的每一段故事，但卻極少透露自己的事情，這點，一如往昔。

 

但或許不該是這樣的，曉婷有天終於意識到這點，思瑤聆聽，不僅僅是因為她樂於聆聽，而是她總是在躲、總是在藏，害怕自己不完美的那面被別人看到，而不願意將自己透露分毫，對曉婷也是如此，但曉婷卻不再願意她倆的關係僅能如此。

 

於是這天她拉著思瑤到長椅上坐下，她要思瑤說，說出她這陣子的心情轉折，她要思瑤說，說出她是怎麼看待孫建廷，她要思瑤說，說她又是怎麼看待謝家父母。

 

『曉婷，妳不要逼我…』

 

思瑤終究是不願意說的，曉婷有些著急，但又不願意勉強她，在這般掙扎中間，她卻那麼剛好的，在口袋裏發現一條士力駕巧克力，那是今天結束採訪後，Amy怕她餓著，遞給她解飢用的。

 

她將巧克力的包裝拆開，折成兩半，一半放到思瑤口裏。

 

『好甜─』

 

這種巧克力本就極甜，因此很適合解餓和補充熱量，曉婷也吃了一口，無論如何，甜味總是令人幸福的一回事，兩個人吃著，臉上都有些笑意。

 

在短暫的沉默過後，曉婷開了口。

 

『─思瑤，如果妳把我當成是妳的朋友。』

 

『我希望我認識的是真的方思瑤，而不是別人認識的方思瑤。』

 

『就像這種巧克力，它很甜，但甜的很直接。』

 

『我也想我們的關係這麼明白，在我面前，妳毋須假裝，好嗎…』

 

思瑤看向曉婷的方向，卻對不著曉婷的雙眼，這點，始終讓她感到無力。

 

曉婷卻似乎知道似的，她牽起思瑤的手，撫上自己的臉龐，思瑤因為這觸摸，臉上泛起微微的笑意。

 

沉吟了良久，她才開了口，雖然仍舊是那麼的猶豫。

 

『…曉婷，我會說，但妳要給我時間去適應。』

 

她說著，說得有些無奈，卻也有些感動。

 

『也謝謝妳，願意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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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石公園位於一名為波茲曼小鎮的近郊，剛出了機場的思瑤和曉婷，因為班機誤點的關係，夜已經深了，思瑤的手機有申請漫遊，她撥了通電話請計程車接兩人去旅館，在等待的當下，看著一望無際的天空，和幾乎沒什麼建築物的街道，曉婷有些驚訝。

 

這些年來，她因為採訪的關係，多多少少出過國，但來這麼郊區的地方卻是第一次，她感覺自己整個人沒有什麼負擔，也沒有什麼掛累，就是這麼單純的身處在這樣的地方。

 

思瑤溫柔的牽起她的手，這一刻無疑是更幸福的，因為有她，在她的身旁。

 

「曉婷，我去過黃石公園，那裏的景色妳會更喜歡。」

 

曉婷沒有質疑，待在思瑤身旁，她便從不需質疑什麼。

 

然而，兩人要上車前，卻忽然有個年輕人往思瑤身上一撞。

 

「對不起。」

 

她們聽見他說，卻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於是兩人對這件事都沒留上心。

 

只是到了旅館，思瑤正打算付錢時，卻發現身上的錢包不見蹤影，看來與剛剛那個年輕人脫不了干係。

 

思瑤佯裝鎮定，曾經在美國那麼多的日子，對這種事情她早有經驗，身上會另外藏錢，而手機跟護照都沒掉，也是萬幸，只是那錢終究是不多，付清了車錢，所剩下的費用很難支撐兩人在美國這高物價的國家，繼續旅遊十多天。

 

不願破壞這趟旅遊的興致，進了旅館房間，思瑤本想撥通電話回台灣求救，但這種情緒從來都逃不過曉婷的眼睛，曉婷一問，思瑤原不想說，但這些年來累積的信任，也軟化了她武裝自己的能力，沉吟了會，她終究是開了口。

 

「─那很好阿。」

 

沒料到曉婷會這麼回答，思瑤有些詫異。

 

曉婷卻是那麼溫柔的勾住思瑤的手，坐在床沿的她，靠在思瑤的肩頭。

 

「思瑤，有錢的話，我們可以玩得很輕鬆。」

 

「但沒有錢，我相信也有其他的玩樂方式。」

 

「更何況我們手邊都還有剩下一些…」

 

「既然妳早就來過這裏，那不如，就趁著這次，享受不同的體驗…？」

 

看曉婷說得興致高昂，雖不忍心潑曉婷冷水，但這裏是異鄉，什麼都需要錢，如果兩個人出了什麼狀況該怎麼辦？這可不能當成兒戲。

 

「曉婷，我覺得這樣還是太冒險了，我還是撥通電話回台灣，而且我也要連絡警察處理這件事…」

 

曉婷卻仍舊將她攔下。

 

「思瑤，要撥回台灣隨時都可以的，不是嗎？」

 

「但很多事情，沒有試過，就沒有機會了。」

 

「妳就當作是上天的安排，我們一起試一次看看？」

 

這哪裡是個機會？思瑤本還想說些什麼，但看曉婷那般堅持的模樣，她心念一動，或許…

 

「方思瑤，不准背著我打電話回台灣。」

 

曉婷走進浴室時，還不忘回頭阻止思瑤。

 

見著她的背影，思瑤才剛拿出手機，就這麼被逮個正著。

 

曉婷走出浴室，搶起她的手機往床上一扔。

 

「這樣不行。」

 

她抱著胸，看著思瑤欲言又止的模樣，嘆了口氣。

 

跟著走到床頭，將已經打開的行李中，取出思瑤的換洗衣物，將她推進浴室裏。

 

「看來在妳放心以前，不能讓妳遠離我的視線。」

 

被曉婷弄得很是無奈，卻終究拗不過曉婷的堅持，思瑤褪去了衣物，和曉婷一起浸入浴池當中。

 

讓曉婷溫柔的替她按摩，思瑤也想起，兩人多年以前剛在一起時，在替Dr. Jones的接風宴過後，曉婷也是這樣替疲累整天的自己按摩。

 

那時的兩人，看著對方的視線，從來只有愛情，沒有多餘的什麼。

 

但也是因為只有愛情，蒙蔽了雙眼，忽視了潛藏的那些問題，以致於多年後，問題爆發時，卻導致兩人在曉婷與孫建廷的婚禮上第一次分手。

 

也還好，只有那麼一次。

 

卻也想起多年以前，她第一次跟李墨一起出去玩時，她因為疲累，而讓他陪著坐在樹下，他替她溫柔按摩的回憶。

 

對他間總釐不清楚的情感，讓這層回憶沒有情緒，沒有甜蜜，也沒有苦澀，卻也忘不了。

 

他還記得他對她說著的那些。

 

『思瑤，不要學我，那麼愛逞強。』

 

是阿，她的逞強傷了多少人，或許傷了李墨，她不自知，或許傷了鍾偉哲，她不承認，但傷了她最愛的曉婷，卻是騙不了誰的事實。

 

「思瑤，力道可以嗎？」

 

聽著曉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思瑤握住曉婷的手。

 

「曉婷，跟我在一起，是不是很累？」

 

她輕聲問著，雖然有些懼怕曉婷口中的答案，但卻是想聽的，只要她願意說，什麼都好。

 

「思瑤─」

 

不知道思瑤是想到了什麼，而起了這層煩憂，曉婷微微一笑，她靠上她的肩頭，另一手抱住她的腰際。

 

 

「我喜歡的是妳，愛的也是妳。」

 

「因為愛妳，妳的好，妳的壞，這都是妳。」

 

「我愛的是全部的妳，所以我也接受全部的妳。」

 

說著，她將她的手，放到唇邊柔柔一吻。

 

「妳也是這樣對我的，不是嗎？」

 

思瑤微笑，沒有說話，這本是她早就該知道的答案。

 

但總是從曉婷口中說出，才能多了那分真實。

 

忽地，曉婷溫柔的吻上她的頸，她有些酥軟，輕靠著曉婷。

 

「─來了美國，妳反而愛想東想西。」

 

「不提醒妳，妳都忘了我們是來度蜜月的─」

 

思瑤閉上雙眼，輕聲呢喃，沒有抗拒。

 

她任著曉婷那般的親吻她，連綿的吻勢，讓她的身子微微發熱。

 

浴室裏蒸騰的水氣，朦朧了彼此的視線。

 

藉著水花，她翻過身，輕撫著曉婷的身子，讓曉婷靠在浴池旁。

 

曉婷抱著她的身子，那麼熱情的與她索吻，卻是放不開彼此。

 

兩人糾纏的身子，好不容易離開了浴池，倒在床上的那一刻，渾身濕透，有些狼狽。

 

思瑤看著身下的曉婷，髮絲上的水花，點點滴滴，滴落在床上。

 

蜜月的套房裏，總會附上那些豔紅的玫瑰花瓣，曉婷順手抓了一些，灑在兩人的身子上。

 

「方思瑤，不要再放開我的手，好嗎？」

 

不知道曉婷為何突然這麼說，思瑤心疼的撫著曉婷的臉頰。

 

「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不由自主的，思瑤的視線停留在曉婷頸間的那塊淡褐色傷痕之上。

 

她清楚那是哪來的，只是每一想到，愧疚便停不下來，充斥了她的心頭。

 

那是孫建廷，對曉婷不知道第幾次的家暴後，留下的痕跡。

 

她撫下身，親吻那傷痕。

 

「曉婷─」

 

她輕聲說著，唇埋在曉婷的頸間，陷進那傷痕裏。

 

「我愛妳，但因為我的固執，卻也傷害了妳…」

 

曉婷卻是那麼認真的，將思瑤拉起，對上她的視線，她搖著頭。

 

「方思瑤，感情是對等的。」

 

「妳從沒有意傷害我，是我選擇被妳傷害。」

 

「可我願意。」

 

「因為我愛妳，我愛妳的全部，方思瑤。」

 

雖然是一樣的話，但再說一次時，聽再思瑤的耳裏，卻才真正明白了什麼。

 

她對曉婷止不住的心疼，令她捧著曉婷的臉龐，手卻有些顫抖。

 

「江曉婷─」

 

「愛上妳，我便沒有了自己─」

「但我有了妳。」

 

「從妳身上，我看得到我自己。」

 

思瑤不自覺流下的眼淚，滴落在曉婷的身子上，曉婷心疼的要替她抹去，她卻拉住曉婷的手，將曉婷緊緊抱在懷裡。

 

夜已深，卻是誰都沒有了睡意。

 

只有情人間的依偎，互訴情衷的溫柔，停留在夜裏盤旋，並但願永不止息。

 

 

 

 

 

 

 

 

　我多麼想和你見一面　看看你最近改變

　不再去說從前　只是寒喧　對你說一句

　只是說一句　好久不見

 

─陳奕迅

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