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６）機會

 

十年前，婚禮前三個月…

 

陪著曉婷去拜訪謝家，思瑤必須承認自己的心情是沉重的。

 

秀麗向來不歡迎自己，天翔對自己也不甚友善，儘管這一切在孫建廷對曉婷的家暴事件中獲得改善，但她也知道，秀麗從來沒有放棄過，要替曉婷尋找相親對象。

 

她也記得，她和曉婷剛復合時，秀麗是怎麼對自己說的。

 

方思瑤，妳不要以為孫建廷那樣對曉婷，我就會放棄替曉婷找個好歸宿。

 

方思瑤，妳和曉婷的不正常關係，我永遠不會承認。

 

她是多麼在乎家的一個人，多渴望給曉婷一個完整的家庭，她不希望曉婷受委屈，也不希望小王子、小公主長大後受到別人的指指點點。

 

但她也終於清楚，那是她對家的定義，卻不是曉婷的。她愛曉婷，但她永遠也不會是江曉婷。

 

她沒有權利，將自己認為的價值觀，強行加諸在曉婷身上。

 

對現在的她而言，她欠曉婷的太多了，只有曉婷能快樂，這才是最重要的。

 

看得出思瑤的緊張，進門前曉婷不忘握緊了思瑤的手。

 

「方思瑤，妳答應過我，不會放開我的手，對嗎？」

 

思瑤看著曉婷的方向，彷彿可以看見她眼裡的擔憂般，她嘆了口氣。

 

「曉婷，我不會再騙妳。」

 

但這卻也阻止不了一進門時，秀麗直接給思瑤的狠狠一巴掌。

 

「方思瑤，我說了多少次，妳不允許妳接近曉婷，好好的年夜飯，妳跟她一起來做什麼！」

 

思瑤摀著臉，毒辣的掌印讓她的臉燙得發熱，羞恥感橫亙在心頭。她是不該來的，但她非來不可。

 

「秀麗，思瑤跟曉婷一起來很好阿，人多吃飯才熱鬧，妳那麼激動，會嚇到兩個孩子。」

 

當天翔拉住秀麗，謝洪花邊說著，邊輕拍思瑤的肩膀。

 

「思瑤阿，我很高興看到妳來，妳和曉婷，要多回來走走。」

 

「這是妳們的選擇，阿嬤年紀雖然大了，但很高興看到妳們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決定。」

 

「現在坐下來，我們好好吃個飯，聊聊妳們最近發生的事，好嗎？」

 

「媽─」

 

秀麗推開天翔的手，硬是搶到思瑤前頭，毫不留情的繼續逼問她。

 

「方思瑤，妳是個盲人，還是個女人，妳能給曉婷什麼？妳能照顧她嗎？妳就要讓她一輩子在這種被人嘲笑的生活中過下去，妳憑什麼對我女兒這麼自私！」

 

曉婷正想說話，思瑤卻搶著攔住她，她雖然看不到，但這些日子以來，她早能預料到曉婷的反應和動作。

 

是阿，她是這麼深愛著這個女人，或許曾經用錯方式，但那都已無所謂了。

 

「阿姨，對，我是瞎了！」

 

「我方思瑤是個不折不扣的瞎子，我承認，我跟曉婷在一起很自私，而我和曉婷這輩子，都逃不開社會的眼光。」

 

「愛情不能當飯吃，我不能拿我愛曉婷來告訴妳，我要跟妳的女兒在一起，請妳尊重我們。」

 

「但我要告訴妳，我們願意為我們的決定負責，是好是壞，我們都願意用一輩子的時間承受！」

 

「如果妳愛曉婷，請妳給她選擇她自己人生的權利！」

 

 

看著思瑤那麼真切的說著那些，知道她承受了多少事，曉婷的眼裡盡是淚光。

 

「方思瑤妳懂什麼─」

 

見秀麗雖然被子奇跟天翔再度拉住，但她激動的又想對思瑤說些什麼，曉婷不顧思瑤的攔阻，仍是開了口。

 

「媽，我這一輩子都在為我自己做決定。」

 

「我愛過鍾偉哲，卻成了小三，當了十年的狐狸精。」

 

「這是我的決定，我承受。」

 

「我愛上方思瑤，她是個女人，於是我們逃不開社會的眼光。」

 

「這是我的選擇，我接受。」

 

「我和孫建廷結過婚，他家暴我，讓我離不開痛苦的陰影。」

 

「這是我的承諾，我願意擔。」

 

「我這一生中，做過好的，也做過不好的決定，但是好是壞，只有我自己知道。」

 

「媽，就像思瑤所說，這是我的人生，如果妳真的愛我，請不要讓我忘了自己是誰，或者我是什麼人。」

 

「我的生命雖然是妳給的，但妳也有妳的人生，我也有我的，妳可以選擇要不要接受我和思瑤，但妳不能控制我，而我們也可以選擇，要不要放開對方的手。」

 

「我愛妳，我也愛思瑤，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曉婷─」

 

見曉婷說得這般堅決，絲毫沒有動搖的空間，秀麗終究是想起，嫁給建廷的曉婷，過得是怎麼樣的生活，雖然她不願意支持曉婷的決定，雖然孫建廷的家暴可能只是個意外，但曾經那麼支持兩人結婚的她，卻暫時沒有立場再說些什麼的。

 

她強逼自己收斂脾氣，在放滿年夜飯的餐桌上，卻止不住的，對兩人親暱的行為，投以惡意的眼光。

 

謝洪花似乎察覺到了，她拍著秀麗的手，輕聲說。

 

「秀麗阿，兒孫自有兒孫福。」

 

「替媽一句勸，放下吧。」

 

而餐桌的另一端，曉婷不時的幫思瑤揀了愛吃的菜，放進她的餐盤之中，這樣思瑤要吃，便可以輕易夾的到。

 

兩人早已說好，不讓曉婷餵思瑤吃飯，在思瑤能靠自己的限度內，曉婷不出手幫忙，這是她倆對彼此的承諾，也是對思瑤的尊重。

 

思瑤卻也不由得想起，兩人復合前，那場音樂會過後，思瑤聽著曉婷對自己說著的那些，她是那麼的驚訝。

 

從曉婷的口裡說出，她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專制，自己的缺點，總是在別人的眼裡那麼明白，在自己的心裡那般模糊。

 

那天晚上，她和佩佩聊起這件事時，佩佩也是輕拍她的肩膀，對她說。

 

『表姊，抱歉，我必須支持曉婷所說，妳從來不該放棄，甚至自己剝奪，曉婷選擇的機會。』

 

於是那天夜裡她想了許久，甚至隔天在替病人診療時，她都沒有辦法忘卻那個念頭。

 

因為她也想起，鍾偉哲是怎麼陪自己渡過失明的這段日子，在這段期間，鍾偉哲的盡心盡力，總算讓她記起，她最初愛上的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雖然這一切都在那段婚姻裡變質，但鍾偉哲對她的照顧，也讓她懷疑，鍾偉哲真的一開始就是那樣子的一個人嗎？自己難道真的沒有一點錯？

 

儘管現在再追本溯源已是無益，但她也知道，在那段婚姻裡，她替鍾偉哲做過大大小小、無數的決定，從未詢問過鍾偉哲的意見，甚至包含離開他和小熊，放著他和年幼的孩子在台灣近五年，她也是自顧自的下決定。

 

現在回想起來，她雖然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改變鍾偉哲的原因，但她卻清楚，她不能讓她和曉婷的關係裡，再經歷這些。

 

而隔天中午，說好要來陪她吃飯的曉婷，帶著便當，來到濟仁醫院的辦公室時，她已經忍不住拉著她的手坐下。

 

思瑤這樣的舉動，曉婷自然是感到欣喜的，因為她已經發現，這些日子，思瑤不再閃躲與自己的親密互動。

 

她打開了餐盒，替思瑤盛好了飯，遞進她手裡時，她才想替她挾些菜，餵進她口裡，卻被思瑤攔下。

 

『曉婷，就像妳說的，我沒有資格替妳做決定。』

 

『但妳也要相信我，未來的日子，即使我不再健全，我也有能力照顧自己。』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好好的對待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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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兩人選擇在小木屋旁的餐廳享用早餐。早晨時分，清脆的鳥鳴在枝頭輕吟，沒有遮蔽的道路，被陽光的金黃鋪滿，一旁的樹叢間，可以看見松鼠在叢林裡穿梭、爬跳，嬉戲，偶有幾個孩子，在路上追逐著玩耍。

 

寧靜的時分，愉快的早晨，這是旅人的幸運，當那幾個孩子奔跑過兩人身邊，曉婷與思瑤挽著彼此，相視而笑。

 

挽著曉婷的手，走過那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道路，思瑤的耳邊，卻不知怎地，響起當年她與李墨走過這一帶時，李墨說的那些話。

 

那是她畢業後，和李墨獨自來這，當時李墨已經和女友結婚，她和鍾偉哲也訂婚了，兩人都各有歸宿，彼此不再聯繫也有很長一段時間，因此李墨約她出來時，她非常訝異。

 

『思瑤，Joyce因為自殺，再度住院。』

 

那時已是深夜，兩人本是要走去停車場開車，李墨在一陣沉默中，卻開了口。

 

據思瑤所知，Joyce與李墨交往後不久，便經由診斷確定有躁鬱症，病情好好壞壞，極不穩定，為了照顧她，李墨幾乎頃盡了所有心力。

 

『…思瑤，我們念書時，少討論了一個問題。』

 

『愛情和理想，妳會選擇哪一個？』

 

「…妳怎麼回答他？」

 

看著眼前的噴泉，在地熱的鼓譟下噴出，跟著眾人的歡呼而達到高峰，這是此區的特景間歇泉，在喧囂終歸於平息，坐在一旁的石椅上，曉婷聽著思瑤說著那些關於李墨的故事，好奇的問。

 

思瑤輕握住曉婷的手，臉上的笑容有些褪去，神色顯得凝重。

 

「曉婷，當時我還很年輕。」

 

「所以我很後悔，真的選了個答案回答。」

 

「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想，我不會那麼輕易的回答他。」

 

看著思瑤的神色，幾乎是可以想像的，她回應了李墨什麼，曉婷於是體貼的不再追問。

 

「思瑤，妳盡心盡力的對待每個人。」

 

「除了妳自己。」

 

「這點，我不勉強妳改，但妳不能不准我對妳自私。」

 

說著，曉婷攬上她的頸，輕輕的在她額頭上一吻。

 

思瑤閉上雙眼，曉婷總能讓她這般感動。

 

「ㄙ、ㄧㄠˊ、ㄒㄧㄠˇ、ㄊㄧㄥˊ？」

 

闖入兩人世界的那聲叫喚，見是昨日在酒吧碰見的Alice與Dana，想來她們也看到了剛剛的情景，兩人有些不好意思。

 

「真巧，在這裡碰到妳們。」

 

Alice笑著說。

 

這對情侶似乎對於她們光天化日下的親密舉動顯得不大在意，Dana叉著腰笑得那般燦爛，Alice更是親暱的拉起曉婷的手。

 

「這附近有很多很棒的步道，我們要去hiking，一起去？」

 

依著Alice提供的資訊，考量曉婷之前從未走過，雖然曉婷表示不用考慮她的狀況，但在思瑤的堅持下，四人仍舊選了條較平穩、顛簸最少的步道。

 

步道雖說是步道，但跟在台灣不同，這些步道指得是人的「腳步」可以走過的路，而並非像台灣已經經過處理，能走得安安穩穩的路徑，因此四人越走，路是越小，石子越多，叢林越密，走起來越曲折。

 

四人說說談談的那些，於是思瑤和曉婷知道兩人也是從朋友關係發展成情侶，Alice是記者，Dana則是網球選手，兩人對於台灣這個地方相當感興趣，不斷追問有關台灣的食物、風景，和那裡人們的生活方式。

 

「有機會我們也想去台灣看看。」

 

這條步道的盡頭，是一片寬廣的草原，與遠方的天邊連接成一色，沒有界線的樣子，坐在草地上的她們，彷彿讓綠茵與藍天將四人整個包覆。

 

「…我和Dana認識很久後，才發現我們之間有愛情的可能。」

 

「一碰上就放不開了對吧？」

 

Alice輕捏著Dana的鼻尖。

 

相對於Alice的自在，Dana有些尷尬，但還是把Alice摟在懷裡。

 

「Alice陪我走過我人生許許多多的風雨，我很幸運，可以有她陪伴。」

 

「聽過妳們經歷的那些事情，我衷心祝福妳們未來的路，能走得平穩。」

 

雖都是用英語交談，但不知怎地，思瑤和曉婷卻覺得與這兩人間沒有什麼隔閡。

 

見她們互動的如此親暱，彷彿再也離不開彼此般，思瑤的耳邊，在那吹起的風聲中，也彷彿聽見她當年回答李墨的那些話。

 

『…如果你對她有承諾，你應該負責。』

 

『思瑤，即使我對她的愛只剩責任？』

 

『學長，相信你自己。』

 

輕嘆口氣，思瑤讓曉婷躺在她盤起的腳上，從下往上的看著曉婷，看天邊浮動的白雲，映進曉婷的眼底，思瑤撥開曉婷額前的髮絲，寵溺的看著她摯愛的妻子。

 

「思瑤，妳知道，這一路走來，我最在意的是什麼？」

 

「嗯？」

 

曉婷伸出手，那般溫柔的輕捧思瑤的臉。

 

「我在意妳知不知道，我這麼在意妳？」

 

思瑤笑了，她低下身，輕吻曉婷白皙的頸間。

 

「江曉婷，別擔心，因為我也這麼在乎妳。」

 

思瑤說著，笑著靠上曉婷的額頭，曉婷滿足的閉上雙眼，任著草原上吹起的風，溫柔的將青草的氣息撫過兩人的臉龐，竄入兩人的鼻息之中。

 

 

 

Cos all of the stars

（雖然所有的星光）

Are fading away

（都正在消褪）

Just try not to worry
（但試著停止煩憂）

You'll see them some day

（妳終究會再見到它們的）

Just take what you need

（就取走妳需要的吧）

And be on your way

（然後走出妳自己的路）

And 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

（別讓妳的心哭得聲嘶力竭、痛不欲生）

 

─Oasis

Stop Crying your heart 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