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９）她

思瑤是記得那一天的。

那時，仍舊失明的她，在與曉婷的二次婚禮過後，她去找了孫建廷。

孫總，謝謝你的成全，也謝謝你那些日子對曉婷的陪伴。她說著，雙眼空茫，並無所依。

於是她看不見孫總臉上的表情，看不見坐在自家客廳的他，穿著剛剛參加完婚宴的西裝，
手裡頭握著的那只酒杯，一臉頹喪的樣子。

方醫師，我很高興，妳願意面對曉婷，妳才是曉婷真正的幸福。

他沒喝多，但卻止不住自己的失魂落魄與失意。

她終究是察覺了，於是她是想說些什麼安慰他的。

可站在他的立場，自己說什麼都像是嘲諷，所以卻是什麼都說不出口的，她只能感激的對
他笑笑，離開了孫家。

只能說情這個字，種下了，便由不得人。

她與曉婷，曉婷與他，即使是情投意合的雙方，或是單有情愫的他，卻是斷不了彼此的牽
扯，在不斷的糾纏中，學會了什麼，也放下了什麼。

情不能維生，但情卻是依歸，人的一生如果夠幸運，情更是種扶持。

思瑤離開孫家時，耳邊卻響起曉婷當年在與孫建廷的婚禮上，對著她說出的那句。

妳知不知道妳這麼做，卻是把我留在一個一輩子傷心痛苦的黑暗當中？

她花了好多年，才真正了解這句話的意思。在曉婷堅持陪著她走過的那些歲月中，她不再
是當年那個在雨裡緊抱住曉婷的Jasmine，卻是在那場婚禮上被江曉婷反抱住的方思瑤。

要適應這個角色，等同是適應自己的原型，很難。

但在曉婷的堅持下，她走過了，卻也終於是懂了。

原來自己虛長曉婷十五年的歲月，並沒有讓自己比曉婷多擁有些什麼，有的只是多餘的武
裝，過多的包袱，和看清現實卻始終看不清自己的迷惘。

方思瑤，妳真是個傻子。

站在孫家的樓下，她抬頭，看向天空。

儘管看不見天空的湛藍，儘管眼前是一片黑暗，卻沒人能阻擋她照進心裡的陽光。

她嘴角帶笑，眼裡噙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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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停著的計程車，清點好行李的數量，鐘偉哲牽著可淇的手，上了計程車。

「叔叔，這次我們要去哪？」

懂事以來，可淇的生活便如同浮萍，即便住在同個城市內，卻沒有個久居之所，鐘偉哲總
像是在躲著什麼似的，每每兩三個月，便搬一次家，讓家裡換一次地址，好像才能讓他的
人生感到一絲心安。

「可淇，我記得妳很喜歡美國某間店的冰淇淋對嗎？」

「我們就回那裏去。」

本看著窗外的可淇，聽到這句話，卻再沒有心思欣賞窗外的景色。

因為，這次，不再是搬家，而是離別。

鍾偉哲說著的那些清楚不過，這次的離開，已經不是讓她去向班導師更正地址而已，這次
，她必須告別在這裡四年的生活，四年來經歷的點點滴滴，教導自己的老師，每天一起上
課的同學，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朋友，熟悉的街道，習慣的風景，每日的日常。

她甚至，來不及說聲再見？

但或許也只能這樣，對她來說，在自從發現鍾偉哲不是自己爸爸的那天開始，在發現自己
惟一的親人只是個幌子的那剎那起，她就習慣了什麼。

有了開始，有了過程，便會有了結束。

她的爸媽來過，在她身邊過，在她的襁褓中過世。

鍾偉哲也來過，以父親的身分陪著她過，在他的謊言被揭穿時結束。

在這些結束的痛苦中，於是她明白，任何事情，若不強求，順其自然，便少了那分傷心。

因此此刻她看著鍾偉哲，向來沒什麼情緒的臉上，難得的憂鬱，卻沒有像同齡孩子般哭鬧
些什麼。

「可以繞過學校再走嗎？」

鍾偉哲看著她，神色複雜，卻沒有拒絕，他依著她的要求開口囑咐了司機，手機也在這時
響起訊息的提示鈴聲。

滑開螢幕的他，看見佩佩傳來的訊息，上頭是簡單的幾句話，和一張照片。

『鍾偉哲，看在你願意幫忙我表姐和表嫂的分上，我幫你這個忙。』

而螢幕上的那張照片，卻讓他難得的紅了眼眶，無疑的，那是早上曉堯和思婷熟睡時，佩
佩偷偷進房間拍的。

謝謝。

看著那張照片，他在心底輕聲說。

而將手機收回懷裡時，那直截的看向遠方的他，卻是壓抑不住自己心底的激動。

「可淇，如果可以，妳願意叫我一聲爸爸嗎？」

聽到這句話，可淇有多麼訝異？因為這四年來，他從來沒開口跟自己這樣說過。

這不是個合理的要求，但眼前這被他喚作叔叔的男人，卻是如此憂傷，她彷彿看見多年以
前，還在美國時，陪著自己玩球，心卻總是不在的那個男人。

當時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好像不在。

但或許，她現在懂了些，她看著他平靜的臉上，卻泛紅了的眼眶，她感覺到他是如此壓抑
，一直試圖離開些什麼，原來，他不是不在，而是再也不能在。

出自於對他的同情，她思索了會，終究是輕開了口，讓自己口裡發出，那相隔多年，有些
陌生，卻又熟悉的疊字詞。

「爸爸。」

聽見她口裡的叫喚，他感激的握緊她的手，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看著這樣的鍾偉哲，可淇
卻不由得想哭，她覺得自己好悲哀。

「先生，前面有事故，我們繞道好嗎？」

司機突然開了口，打斷兩人間的談話，鍾偉哲下意識的放開可淇的手，對於這種事情，他
本是不甚在意的，但如果繞開眼下這條路，勢必不會經過可淇的學校。

他看了可淇一眼，沉吟了會。

「司機，麻煩你繞過這邊，到前面的路口等我們。」

說著，他從身上掏出幾張千元鈔，塞進司機的手裡。

「路口見，到時會有更多。」

看著笑得合不攏嘴的司機，接過他手裡的鈔票，沒有半點推託的樣子，想來沒什麼掛慮，
鍾偉哲下了車，打開可淇的那側車門，牽起她的小手。

「下車吧，妳的學校走幾步路就到了。」

可淇雖沒說什麼，但心下或許終能有些感動，她讓鍾偉哲牽著，一大一小走在學校旁紅磚
道的兩人，彷彿回到多年前還在美國的那些日子。

只是走沒多遠，路過司機所提到的車禍現場時，鍾偉哲卻無意識的往那方向看了一眼，距
離雖遠，從他的角度，也只能看到其中一輛事故車的後端，鍾偉哲卻愣住了。

那車牌，他太熟悉，因這車牌主人，他已交涉近十年。

「孫建廷？」

看著救護車開近，將孫建廷從破損的車體裡搬出，鍾偉哲於是沒辦法漠視這一切。

他要可淇在旁邊的超商裡等他，自己大步上前關切。

因為即使這十年的相處，他們從不是朋友。

卻也不是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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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想帶兩個孩子出去走走，一早佩佩就搶著載著兩個孩子出門了。

Sandy也像是有心事的模樣，說是有事要忙，在佩佩之後，便前往濟仁醫院。

今天本是周末，思瑤是在家的，只是稍稍晚起的她並沒有趕上這一切，她梳洗起來，家中
便只剩下曉婷。

「佩佩怎麼就一個人帶兩個孩子出去了？我打個電話給她。」

思瑤說著，才拿起手機，卻被曉婷攔下。

「佩佩早就是個大人了，曉堯和思婷也很懂事，偶爾讓他們單獨相處，培養一下感情，我
想不是件壞事。」

又看思瑤仍就神色緊張的樣子，曉婷卻輕笑出聲。

「…妳看妳，就是這麼愛操心。」

至少讓我確認一下她們在哪。思瑤是這麼說的，曉婷還沒回話，她便忙不迭的往陽台走去
，終究是打了那通電話。

也是拿她沒辦法，曉婷無奈的笑笑，等著思瑤掛上了電話，她的心卻還是操不完的，好不
容易空閒下的日子，說是自己平日太忙，總讓曉婷一個人累著，於是思瑤又堅持著要陪著
曉婷打掃家裡。

拗不過她的堅持，曉婷還是依著她了，而等吃過了中飯，初夏時分，轉眼間已是西瓜盛產
的時節，曉婷從冰箱裡取了只，拿起刀切開，在將裡頭的西瓜切成塊狀，一手忙不迭的，
將切好的西瓜放進思瑤嘴裡。

思瑤笑著張嘴，依從的讓她餵著，西瓜冰得透，也已很甜。

而思瑤卻起了玩心，她拿起一塊讓曉婷吃了，但曉婷才剛咬了一半，思瑤卻搶著咬去她嘴
旁的半塊。

「一人一半。」她說。

兩人於是便那麼吻上了，曉婷放下手中的水果刀，任著思瑤那樣的吻著她，兩人熱吻著，
曉婷抱著思瑤靠在冰箱門上，享受著她難得的霸占慾望。

思瑤總是在忍耐的，忍耐許許多多的事，這是她的個性，她改不了她，也不想改她，於是
總順著她。

她知道思瑤為她吃了許多苦，尤其是那天看到孫總後，許多回憶一湧而上，當年她的堅持
，對思瑤是殘忍而漫長的折磨，她多感激，思瑤最終沒有放棄？

她掀起她的上衣，指腹在她的背上摩娑。而吻著她的她，卻是一臉紅通，似乎對於自己難
得的激動，有些不可收拾的樣子。

當她放開她，她輕喘著氣。

曉婷卻搶著，輕吻上她的額頭。

「還有一大盤西瓜呢。」

她笑著說。

將切好的西瓜端到客廳，揀了片兩人愛看的電影，總難有空閒這樣好好看部片，曉婷窩進
思瑤懷裡。

電影演了些什麼卻是不那麼重要，而演完時，盤上早已不剩的西瓜，和自己懷裡熟睡著的
曉婷，讓思瑤心下卻是十分滿足。

那天在賣場遇到孫總，他看起來一如以往，客氣的跟兩人打了招呼，又去喝了點東西，終
究是無法深談什麼，而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她卻對他仍有些愧疚。

只是她那愧疚卻不是她想，便能彌補的。

想著，她輕撫著懷裡的曉婷，撫上她嬌俏的臉蛋，感覺她的五官，一如多年以前，自己仍
失明時，她總是這樣，確認她的喜怒哀樂。

她知道，相對於孫總，她對曉婷的愧疚，她卻能用一生的陪伴來填補。

聽著她在夢裡輕聲呢喃，說些什麼，卻是聽不清楚。

思瑤溫柔的撥開她額前的髮絲，伸出自己的食指，在自己唇前一吻，又將那個吻，藉著食
指，輕疊在曉婷的額頭上。

謝謝妳，總願意相信我對妳的承諾。

想著，她墊起曉婷的頭，身子下探，轉眼，躺在曉婷的身旁。

她溫柔的抱著她，一如當年她無數跌倒的日子，她毫不猶豫的抱著自己。

江曉婷，我愛妳。

附在她的耳際，她輕聲說著，閉上雙眼。

但曉婷卻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

在她懷裡的她，溫柔的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