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11）告別

十年前。

思瑤拉開窗簾，外頭的陽光灑了進來，一室明亮，儘管她看不到，但她依舊維持這個習慣
。

每每這樣拉開窗簾時，她會想起曉婷。

因為工作需要，思瑤素來是比曉婷早起的，當年兩人剛同居時，她會摸黑起床，躡手躡腳
的梳妝打扮深怕吵醒曉婷。但後來曉婷告訴她，思瑤，不用了，我喜歡看妳早起的忙碌樣
子，我想跟妳說妳一天中的第一個早安。

後來，思瑤就養成了習慣，每天早上起床時，她都會拉開窗簾。

曉婷不在的這段日子，思瑤總會想像，想像當年曉婷因陽光灑進而悠悠轉醒，睡眼惺忪的
微笑著，跟她說聲早安。

思瑤，早安。

曉婷，早。

她想像自己站在床旁，輕吻曉婷的額頭。

這樣的習慣，讓方思瑤即使失明，即使受了很多挫折，即使每天都很想念曉婷。每天早上
起床後，她仍然能打起精神，開始新的一天，努力生活下去，繼續過著沒有江曉婷的日子
。

方思瑤一直告訴自己，方思瑤，妳很堅強，而且，妳可以更堅強。

但方思瑤彷彿也可以想像，曉婷心疼地望著她、捧著她的臉，告訴她。

方思瑤，我不要妳這麼堅強。

方思瑤不敢再想下去，她進浴室，洗了個簡單的澡，她將水龍頭的水扭到最大，讓稀哩嘩
啦的水聲響徹整間浴室，這樣，她就聽不見曉婷的聲音。

方思瑤其實今天跟人有約，她整理好到店門口的時候，已經遲到了。

孫建廷坐在那裏，思瑤看不見他一臉頹喪，看不見他對她怒目而視，思瑤的導盲杖，只是
依著服務人員的帶領，敲著高級餐廳裡的大理石瓷磚，清脆的聲音，啪啦啪啦的。

「方思瑤，妳為什麼要找我出來，我說過我不會原諒妳。」

「都是妳、都是妳破壞我的婚姻、毀了我的家庭。」

「我跟曉婷離婚，最高興的人就是妳吧？」

「妳知不知道我為江曉婷犧牲了一切，現在我什麼都沒有了，妳毀了我的人生。」

「方思瑤，妳真虛偽。」

但思瑤仍能聽見孫建廷的惡言相向，聽見他將玻璃水杯砸到地上，聽見他推開桌子憤而起
身。

她在孫建廷要與她錯身而過時，抓住孫建廷的衣衫。

她本想跟孫建廷說，孫總，我很抱歉，我知道你很愛曉婷。

但這次，她沒有，她下定了決心。

「孫總，曉婷不是物品，她選擇了自己的人生，你該尊重她。」

她想起曉婷每天陪著她去散步時說的那些，想起曉婷在音樂會後跟她說的那些，想起曉婷
遞給她士力架巧克力時說的那些，想起她在謝家門外抱著她說的那些。

她想起她打第一通電話給曉婷，曉婷跟她說，思瑤，妳等等，不要掛電話。

她想起她是方思瑤，她想起她不是江曉婷。

她好想跟曉婷說一聲，對不起。

「當年，是我錯了，我以為你能給曉婷幸福快樂，於是我退出，我拜託你，希望你不要告
訴曉婷我還活著，希望你跟曉婷結婚，照顧她們母子。」

「對於我過分的要求，孫總，我跟你道歉。」

「但孫總，我們都錯了，沒有人能替曉婷做決定，不論是你，或者是我，都是一樣。」

「所以，孫總，你一定知道，曉婷答應跟你結婚的時候，她已經選擇相信你孫建廷。」

「所以，孫總，你也一定知道，不是我毀了你和曉婷的婚姻，是你自己。」

思瑤看不到，但她抬著頭，毫不避諱的『看』著孫建廷。

「孫總，你可以生氣，你可以不接受，甚至，你可以繼續憎恨我。」

「…但請你不要繼續欺騙你自己。」

「孫總，我知道我說得太多了，你可能不想聽。」

「…但孫總，不要讓你的人生，一直折磨自己，也折磨曉婷好嗎？」

孫建廷打了方思瑤一巴掌，思瑤摀著臉，嘴角噙著血絲。

「方思瑤，妳夠了，不要再說了，不準妳再說了。」

「方思瑤，妳不要以為，妳假惺惺的規勸我，我就會放棄曉婷。」

「方思瑤，我告訴妳，我沒有輸，曉婷是我的，曉婷是我的！」

孫建廷衝出了店裡，街道上的人潮人來人往，他撞倒了個帶著小孩的婦人，但他沒有道歉
，也沒有停下腳步，他只是一直跑，一直跑。

他在大馬路上狂奔，外頭的艷陽高照，他滿身是汗、汗如雨下。

但他停不下來。

他從熱鬧的街道跑進幽靜的巷弄，從寬大的馬路跑進狹小的巷道。

當他終於停下，他不住喘氣，他靠在電線杆上，他狠狠地，往電線杆打了一拳，他聽見關
節斷掉的聲音，他的手很痛，指節發紅。

他對著天空怒吼，用盡全力的，撕聲狂吼。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方思瑤，妳憑什麼跟我說教？」

「江曉婷，妳憑什麼跟我離婚？」

「程人鳳，妳憑什麼嫁給我爸？」

「…爸，你為什麼不要媽了，為什麼也不要我…」

「為什麼我這麼努力，你們所有人還是要拋下我？」

「你們沒有資格拋下我…」

他咬著唇，一行淚不爭氣地從臉龐滑落，一行接著一行。

江曉婷趕到醫院的時候，孫建廷坐在診療室外的椅子上，始終沒有抬頭看她一眼，但曉婷
看得出來，孫建廷哭過，而他包著繃帶的手，讓曉婷既生氣又莫可奈何。

「建廷，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你自己，你知道我跟你離婚，是因為我們的婚姻走不下去
了，但我始終還是你的朋友。」

「建廷，你這樣我會擔心，拜託你，不要再傷害自己了好嗎？」

孫建廷依舊沒有抬起頭，他從沒失明，但他寧願看著地上的瓷磚，也不願看曉婷的臉，他
寧願把自己埋進黑暗裡，也不要看到曉婷關心的眼神。

他不要看到那個眼神，因為他知道，曉婷跟他結婚過後，就沒有那般真摯的看過他，這些
日子以來，他跟她離婚後，曉婷的笑容、曉婷的關心，都太真誠了，都不是與他結婚時的
江曉婷。

他一點都不想知道，跟他離婚後的江曉婷，原來，可以過得那麼快樂。

「…曉婷，妳告訴我，妳還愛方思瑤嗎？」

曉婷沒有回答，整個走廊靜靜的，偶有人有走過，看了他們兩人一眼。

「…建廷…」

「算了，我也不想知道。」

孫建廷走的時候，曉婷一直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的背影越走越遠，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
小，看見醫院的自動門打開，孫建廷走了出去，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曉婷今天也跟人有約。

曉婷到餐廳的時候，思瑤坐在位子上，她幫曉婷點了杯黑咖啡，曉婷坐下時，緊盯著思瑤
的嘴角。

「思瑤，發生什麼事？」

「思瑤，妳答應過我，妳不會像以前一樣，妳不會再隱瞞我…」

「思瑤…」

思瑤喝了口咖啡，濃縮黑咖啡很苦，但她喝得很習慣，可其實，在認識曉婷，方思瑤愛喝
的是拿鐵，她的習慣在曉婷進入她人生以後，不知不覺的改了，就如同方思瑤，在認識曉
婷以後，才知道自己從來不是個完美的人一樣。

方思瑤一直以為自己很堅強，她習慣什麼事都自己來，而她也總能做得很好。

方思瑤喜歡上曉婷以後，她仍然很堅強，她依舊什麼事都自己來，只是有些事情，她是為
了曉婷而做。

方思瑤知道自己在跟江曉婷談戀愛，但現在回想起來，方思瑤發現，她雖然愛江曉婷，不
能沒有江曉婷，但她愛得很孤獨。因為江曉婷讓方思瑤進入她的生活，但方思瑤始終沒讓
江曉婷進入她的生活。

她只是配合，用她的方式，去理解曉婷，去順著曉婷。

她始終沒有真正了解過江曉婷。

想到曉婷因為她而受到的傷害，方思瑤第一次這麼討厭自己的堅強。

她現在才明白，江曉婷愛得是方思瑤這個人，而不是別人眼裡的方思瑤，或者是方思瑤想
要假裝的方思瑤。

她現在只希望一切不會太遲。

「思瑤，妳見過建廷了吧？是他打妳嗎？」

「…曉婷，孫總不是故意的…」

她聽見曉婷站起身的聲音，思瑤摸索著把曉婷拉住。

「曉婷，妳別走，我有話跟妳說。」

思瑤抿著唇，她從皮包中取出那只寶藍色禮盒，遞給曉婷。

曉婷打開盒子時，她沒有笑，也沒有哭，她沒有什麼情緒，她只是緊緊盯著思瑤。

「為什麼給我這個？」

思瑤靜靜的凝望著曉婷，儘管她看不到，但她可以想像曉婷的神情，她知道，曉婷一定很
生氣，她或許沒有立場這麼做，可她不要再等了。

江曉婷，請妳再給我一次機會。

「曉婷，之前妳把我家鑰匙還給佩佩的時候，我以為妳得到了幸福，我告訴我自己，我不
可以去找妳，我告訴我自己，這是對妳最好的決定。」

「曉婷，我沒有資格替妳做決定，這些日子以來，我終於明白這點，為此，我想跟妳道歉
。」

「但曉婷，我有資格決定，把我家鑰匙交給誰…」

「…當然，妳也有資格決定，妳要不要收下…」

曉婷看著思瑤，下一秒，曉婷將餐廳提供的水，潑到思瑤的臉上。

「方思瑤，妳冷靜下來了嗎？」

曉婷說話的聲音顫抖著。

「…曉婷，我知道妳很生氣，氣我提了分手，現在還做這種事。」

「…曉婷，要妳嫁給孫總是我不對，曉婷，但我仍然很愛妳，想要和妳跟小公主跟小王子
，共組我們的家庭…」

思瑤看不到曉婷的神情，看不到她輕撫盒子裡的那把鑰匙。

思瑤看不到曉婷眼角的淚，但思瑤的頭髮的水滴，滴滴答答的低著，她狼狽的模樣，曉婷
看得清清楚楚。

「方思瑤，我可以輕易答應妳，也可以收下這把鑰匙。」

「…但妳不可以再後悔，再讓我被最愛的人拋棄…」

「…曉婷。」

「方思瑤，妳沒猜錯，我的確很生氣。」

「但我氣得是，是妳為什麼這麼晚才把鑰匙拿給我…」

思瑤的頭髮，被曉婷用紙巾擦乾了，她擦得好仔細，就像許多年前，思瑤第一次替曉婷吹
頭髮一樣，餐廳裡人聲吵雜，誰也沒有注意到誰，但思瑤聽得見餐廳播放著的音樂，那是
首情歌。

她好久沒有和曉婷一起聽情歌，以後的日子，可以一起聽了吧，不管是傷心的時候，開心
的時候，方思瑤都可以不用自己一個人聽情歌。

方思瑤覺得自己好堅強，但是，這次是因為曉婷而堅強，她不是一個人堅強，而是牽著曉
婷的手、小公主和小王子的手一起堅強。

方思瑤終於知道，原來自己還可以更堅強，而且堅強的不寂寞，堅強的不孤獨。

忽然間，她覺得脖子一涼，曉婷從後頭，將金屬質感的鍊繩繫在思瑤的脖子上。

「這是妳的項鍊，該物歸原主了。」

曉婷的脖子上也有一條一模一樣的項鍊，她從離婚開始就一直掛著，但方思瑤看不到，想
當然，她也不知道。

思瑤顫抖著手，輕撫著那條項鍊，她摸到上面的刻痕，她知道上面刻得是什麼，上頭刻著
的是J&J。

曉婷看見思瑤感動落下了淚，曉婷的心也好緊，她不知道，她的愛情，需要這麼多人的成
全。

她想起幾個小時還在醫院時，孫建廷留在椅子上的那個紙袋，曉婷看到時，本想叫住孫建
廷，但一看見裡頭的事物，她發現她叫不出聲音。

裡頭是思瑤的J&J項鍊，和一張紙條，紙條上有孫建廷因手受傷而扭曲的字跡，那些字告
訴曉婷，曉婷離開時很匆忙，許多東西都沒帶走，包含這條項鍊，文末，孫建廷告訴她。

江曉婷，我給妳這條項鍊，不是鼓勵妳去追回方思瑤。

江曉婷，我給妳這條項鍊，是因為我愛妳。

江曉婷，妳可以辜負我，但妳不准再辜負我的愛。

江曉婷，我愛妳，但我也恨我自己這麼愛妳。

江曉婷，我恨妳。

曉婷帶走了項鍊，但沒有帶走那個紙袋，也沒有拿走那張紙條。只是，她依舊把項鍊還給
了思瑤。

用完餐後，一如以往的，思瑤陪著曉婷搭計程車到家門口，曉婷下車時，思瑤反常地拉住
她的手。

曉婷看著她，先是愣住了，然後，她笑了。

「思瑤，下次，我們一起回家，我會收拾好行李，搬回妳家。」

思瑤的眼角滑下了淚。

「…不，曉婷，是搬回我們的家。」

車開走時，思瑤頻頻看向窗外，她彷彿能看見，曉婷站在家門口，盯著車影，目送她回家
的模樣。

思瑤心頭好酸，但也好甜。

曉婷，下次，我會告訴妳，我答應妳，以後，我沒有自己的家，我只有和江曉婷一起的家
，我們彼此不論是誰，都不要再搬出去了。

…好嗎？

天邊下起了雨，雨打在車窗上，車裡的思瑤在哭。

Give me what it is you belive in
（請告訴我妳的信仰）
'Cause i give to you my truth
（因為我已把我的全部交給了妳）
I got all my faith in you
（我所有的信念將與妳共存）
I don't know which way we are going
（我不知道我們的未來會走向何方）
Doesn't matter anyway
（但這並不重要）
Just as long as you will stay.
（因為我將與妳共度）

─Take That
What You Believe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