刃心的文字走廊

（７）記憶

十年前，婚禮前四個月…

想來曉婷已經熟睡，思瑤關上了燈。

屋內一室漆黑，但對看不到的她來說，這自然不是罣礙。

可這些日子以來，她卻時常失眠，又或者說，不願入眠，不願作夢。

那些惡夢是何時開始找上自己的？她已經想不起確切的時分。

夢裡頭充斥著各種回憶，好的、不好的。也出現了許多她身邊的人，孫建廷、鍾偉哲、謝
洪花、謝子奇、謝天翔、張秀麗，甚至是佩佩、小公主、小王子，當然，一定有曉婷。

只是夢裡頭的內容她沒有選擇權，於是作夢變成賭注，運氣好時她可以笑著醒來，運氣不
好時卻是在眼淚中清醒。

而與曉婷復合以來的這些日子，大多都是噩夢。

夢裡的她或許被張秀麗賞了耳光，被孫建廷出言恐嚇，被謝天翔痛罵無恥。

又或許被子奇理解與曉婷的關係，卻懷疑他理解的真實；被鍾偉哲關心，卻無法不對過往
的傷痕心存芥蒂；被小公主和小王子的天真可愛給逗樂了，卻害怕自己跟曉婷復合的決定
會毀了他們的未來。

醒著的時候面對夢裡這些事情的真實，睡著的時候又逃不了這些事情進夢裡糾纏。

她睜著雙眼，嘆了口氣。

「思瑤…」

聽見躺在身旁的曉婷輕聲呢喃，思瑤翻過身，側摟住曉婷。

她與曉婷間的愛是那麼美好，她很幸運碰到如此珍貴的情愛，但或許因為太珍貴了，維持
起來更是艱難。

「明天妳下班後，我們去海邊？」

「聽子奇說，夜裡的海很迷人，海風也會有不一樣的味道。」

發現曉婷其實醒著，思瑤有些詫異，但沒有說出口。

「…好阿。」

「思瑤，有人說，如果人的愛可以像大海一樣，容納萬物。」

「那很多事情，在海的包容下，便會顯得輕鬆。」

「我希望我對妳的愛，可以像大海一樣。」

「這樣，妳便不需要一直壓抑。」

原來曉婷早就意識到自己這陣子的煩憂，想來是忍著沒對自己說出口，想到曉婷的包容，
和自己曾對她許諾敞開心胸的約定，思瑤的感動裡，已夾雜著愧疚。

「曉婷，其實這陣子，我一直在作夢。」

「…夢裡有許多回憶，也有我對未來的想像。」

「曉婷，人的一生都在學習，我考上外科醫師的那一年，我以為我會當一輩子的外科醫師
。」

「但沒想到，因為我失明的關係，我甚至一度以為我當不了醫師。」

「最後，反而走上我沒想過的心理醫生一途。」

黑暗中，她摸索著握住曉婷的手。

「曉婷，就像我倆的關係…」

「跟鍾偉哲結婚後，我以為他是我一輩子的伴侶，但後來，我卻愛上了妳。」

「跟妳在一起後，我對妳的愛，讓我以為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分開，但非洲的意外，卻讓我
們短暫的分離。」

「與妳分離的那些日子，我默默的祝福妳、守候妳，我知道我永遠愛妳，卻不能愛妳。」

「曉婷，但也是因為那些日子，我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看清我們倆的關係。」

「我承認我因為我們的關係而痛苦，但也因為我們的關係而快樂。」

思瑤說著，輕吻著曉婷的臉頰，吻上的那瞬間，她也流下了淚。

因為那吻裡，她不僅吻上曉婷臉頰上的溫度，也吻上她臉頰殘留著的淚水。

她也想起，與曉婷復合前，曉婷來濟仁醫院送完飯後的沒幾天，她曾經自己獨自前往海邊
。

自從失明以後，她反而喜歡在閒暇時去海邊走走，吹著海風，聽著海浪拍打沿岸的聲音，
她感到平靜。

曉婷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那天，她坐在她的身側，輕握住她的手。

思瑤沒有避開，兩人平靜的坐了好久好久。

『思瑤，這些日子以來，我們談了很多。』

『…妳願意一點一點的告訴我，妳一直獨自承受著什麼嗎？』

似乎是考量了很久才說這些話，曉婷頓了頓。

『思瑤，從我認識妳開始，妳在我面前總是堅強，我愛這樣的妳。』

『但思瑤，那天婚禮我阿嬤跟我說的話，讓我想過了，我愛的妳，難道只是那個別人都喜
歡、那樣完美無瑕的方思瑤？』

『在與孫建廷結婚的那段日子裡，我日復一日的問自己這個問題。』

思瑤摸索的搭上曉婷的肩，似乎是想安慰曉婷的，曉婷卻站起身來，那樣的她，背對著思
瑤。

思瑤有些慌亂的站起身，她看不見，不知道曉婷去了哪，她下意識的向前摸索。

『曉婷，妳不用說，沒關係的。』

可曉婷卻在此時回過頭來，看著思瑤緊張的樣子，她抿緊唇，走上前去，這次，她輕抱住
思瑤。

這些日子以來，她一直是那般的想主動抱住她，卻又不斷的強逼自己忍耐。

『思瑤，妳罵過髒話嗎？』

『什麼？』

曉婷靠在她的肩上，面對思瑤的詫異，面露微笑。

『有一天我做夢，在夢裡頭的妳，因為孫建廷的事情，在鍾偉哲的要求下，對著大海狠狠
的罵了一句髒話。』

『罵完後，妳跟鍾偉哲坐在海邊，笑得好開心。』

思瑤愣住了。

『妳知道嗎？那天我是笑著醒來的。』

『…我醒來時，聽見孫建廷在我耳畔平穩的打呼聲，我哭了。』

『…曉婷。』

『…思瑤，妳知道我為什麼哭嗎？』

『曉婷，妳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思瑤不自主的輕拍曉婷的背，因為她感覺到曉婷靠在她的肩上的身子顫抖著。

『…因為我很高興，我夢到了妳。』

『…而且夢裡的妳很快樂，我也很快樂。』

『所以，思瑤，我沒有辦法回答當年阿嬤問我的問題，是因為我從沒有看到過其他面向的
妳，但我知道，不管妳做什麼，我都由衷的希望妳快樂。』

『思瑤，妳知道嗎？那一刻起，即使我躺在孫建廷的身邊，我也由衷的感到輕鬆。』

『因為我終於可以沒有掛慮的去思念妳、去愛妳，即使我仍承受著與孫建廷的婚約，但我
卻可以沒有愧疚的保留妳在我心裏的位置。』

『方思瑤，我真的很愛妳。』

思瑤聽見曉婷的哭聲，但這次，她沒有說話。

她任由曉婷哭著，因為她知道，現在的曉婷，需要哭，盡情的、好好的哭。

她抱著曉婷，抬起頭，看向天空。

當然，她什麼都看不到，但她試圖回想自己記憶裡，晴朗的日子裡的藍天白雲。

她閉上雙眼。

她將抱著曉婷的手收緊，她將曉婷抱得好緊、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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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Alice和Dana，明天就是離開黃石公園的日子，兩人洗過澡後，思瑤坐在床沿，溫
柔的替曉婷吹著頭髮，曉婷閉著眼，在這短暫的靜謐中，只聽見吹風機的嗡嗡聲，單一且
規律的。

「思瑤，我有點擔心兩個孩子。」

關上吹風機，見曉婷擔憂的模樣，這是母親的天性。

「我也很想念他們，那我們打個電話回家？」

曉婷卻伸手攔住了她，思瑤困惑的看向曉婷。

「…這次出來，我一直告訴自己，我想知道的是妳的故事。」

「…思瑤，這裡是妳的世界。」

「…我相信佩佩和Sandy可以把兩個孩子照顧得很好。」

「…所以，為了不要讓我再想東想西，妳可以跟我多說點妳學長的事？」

輕握住曉婷的手，思瑤知道兩人早承諾過彼此不會再有秘密，如果曉婷想聽，那她會說。

「曉婷，當年我沒有阻止我學長，娶了一個讓他一生痛苦的妻子。」

「當時，我一直以為，承諾是堅持，承諾過的，便要做到。」

「但十年前的我，對妳做了許許多多的承諾，但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沒有兌現。」

曉婷靠在思瑤的肩上，靜靜的聽她說話，她喜歡聽思瑤說話，一直以來，都很喜歡。

「比如，在去非洲前，我答應過妳，永遠不會放棄我們的感情，但最後，因為我失明的緣
故，我以對妳好的名義，將妳對我的感情交給孫建廷。」

「當時我覺得我的決定沒有錯，因為我回首過往，過去有能力的我，對妳的承諾都沒有辦
法兌現，更何況我是一個盲人。」

「後來，妳我復合的那些日子，我才意識到，妳在意的是我承諾時的真心誠意，而不是承
諾本身。」

靠在思瑤的肩上，曉婷笑了，這十年的日子走來，她們很幸福，也很辛苦，選擇愛一個人
是簡單的，選擇與人共度一生則需要勇氣，而這些選擇過後，兩人共度的那些日子，好好
壞壞、真真實實，那是生活。

而最困難的，也是生活，因為生活沒有止境。

曉婷和思瑤一起生活的這些日子，她看過思瑤的好，也看過思瑤的壞，但好與壞是相對的
概念，曉婷知道思瑤的不完美，但那是對她自己而言，或許對別人就不是那樣的一回事。

但曉婷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尤其在思瑤經歷過失明的那段日子以後。

因為她在那之後的思瑤，是願意接納自己在曉婷眼裡的樣子，願意接受曉婷眼裡不完美的
自己。

而曉婷也知道，對方思瑤來說，她江曉婷也是這樣的存在。

「…曉婷，我學長後來過得很痛苦。」

「…他後來甚至放棄了他的理想，只為了照顧他的妻子。」

「…曉婷，我是不是做錯了？」

曉婷輕握住她的手。

說真的，離開台灣後，曉婷才有機會好好的看看兩人的愛情變成什麼模樣。

曉婷有些感動，因為思瑤真的一直在練習向她求助的這件事。

生活是一直在學習的吧？思瑤十年前提過的，曉婷還記得，她們一路走來，跌跌撞撞，都
是在學習如何跟彼此生活。

「…思瑤，我不認識妳學長，但或許妳學長仍然很愛他的妻子。」

「妳說了一些話，的確，他做了跟妳說的那些一樣的決定。」

「…曉婷。」

「但妳記得嗎？妳失明的時候，為什麼怕見到我？」

思瑤本想看向曉婷，但才對上她的眼，目光卻避了開來。

「因為妳知道，我不會離開妳，即使在別人的眼裡，我過得很痛苦。」

「思瑤，妳學長很堅持守候他的妻子。」

「或許他也找到了他堅持的快樂。」

「…會不會呢？」

曉婷靜靜的等，等思瑤回應她，但思瑤沒有。

於是她溫柔的抱住了她，頭靠著她的肩。

「…思瑤，妳在想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思瑤的思緒好像去了很遠的地方。

曉婷溫柔的抱著她，靜靜的等，在她身旁，她可以一直等待。

思瑤卻是哭了，她的眼淚點點滴滴的落到曉婷的肩上，浸溼了曉婷的肩。

曉婷任著她哭，她好愛這樣的方思瑤。

她沒有跟思瑤說過，她喜歡她在她面前哭的樣子。

或許這一輩子也不會說。

這樣也好，因為她知道，方思瑤這一生，只會愛她一個人而已。

不管未來如何，她現在只想這樣想。

曉婷想著，溫柔的抱著思瑤，她靜靜的等陪著她哭，陪著她流完那二十年前的眼淚。

思瑤，妳真的好傻。

她想著。

謝謝妳，願意當我的傻子。

一生之中　那未知的曲折和寂寞
讓人膽怯　讓人折磨
用時光的手　將未知的過程換來結果
會讓 痛苦篩落

一生之中　那未知的幸福和富有
別怕期待　別怕擁有
用自己的手　將未知的過程換來結果
終有值得　緊握

─楊宗緯
想對妳說─